當代地方創生面臨的關鍵挑戰,在於如何將抽象的「地方感」轉化為可接觸、可消費,又不失主體性的文化載體。相對於靜態的空間或工藝,有一種媒介具備獨特的「液態」特質,它能封存特定年度的氣候、土地的水質與米種,並透過職人的意志發酵而成,那就是「酒」。
在日本,行之有年的「地酒(Jizake)」文化不只是農業與釀造業的結合,更是一套成熟的地域意識凝聚系統。然而,當這套論述來到臺灣,受限於菸酒管理法規、生產設備門檻與社會隔 閡,地方團隊如何透過「轉譯」與「跨域協作」,在缺乏微型酒造的土地上,釀製出屬於自己的地域意識?這不只是單純的風味開發,更是一場關於風土、職人與社會行動的「發酵實驗」。
日本街頭的地酒風景
旅行在日本的小鎮時,目光總會被酒造門口那一球隨季節由綠轉黃的「杉玉」所吸引,那是標示著時間與風土流轉的文化結界。無論是居酒屋裡與地方大叔餐桌相伴的微醺日常、都會區清酒吧裡紅男綠女的短暫社交,或是祭典中眾人徹夜歡慶的熱氣,日本酒始終與在地餐食形影不離,成為生活裡最自然的身分印記。
記得有次走進澀谷巷弄中一間僅能容納三五人的居酒屋,當店主端出家鄉會津的鄉土料理,隨即推上的便是一杯相襯的「地酒」。在那樣狹仄卻溫暖的空間裡,味覺先於視覺,直接將我帶往了遠方的風土,那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酒液裡封存的不僅是酒精,更是家鄉。
這種透過「酒」來打包風土與認知的氛圍,近年也逐漸滲透進臺灣的地方工作現場。 然而,受限於現行法規,地方團隊難以在聚落街區內直接設立微型酒造,使得臺灣的地酒實踐多以「精釀啤酒」作為初步的敲門磚,透過與代工廠(OEM)協作風味、或以視覺貼標轉譯文化。這份受限於體制的妥協,反倒催生出臺灣獨有、以「視覺與敘事」為核心的地酒學,在瓶標與企劃之間,釀造出另一種層次的地域想像。
出雲風土的臺灣轉譯:台雲酒造與陳韋仁的釀造長征
在探尋臺灣地酒如何轉譯的過程中,出生於臺南的陳韋仁與他創立的「台雲酒造」無疑提供了一個極具生命力的跨國視角。陳韋仁不僅是經營者,更是一位在酒藏(日語指專門用於釀造和儲存日本清酒的場所)現場實際從事釀造工作的專業「藏人」(現場實際從事釀造工作的職人)。其經歷猶如一場漫長的風味長征:從留學島根縣時與地酒初相遇,到歷經多家日本知名酒藏的淬鍊,最終在 2021 年於神話之鄉島根縣出雲市正式開啟了自己的釀造篇章。
「台雲」二字,直覺地連結了「台灣」與「出雲」的情感。陳韋仁最動人的實踐,是他在2018 年成功復興了臺灣、日本農業史中的文化基因——以臺灣蓬萊米之祖「台中六十五號」為原料,在異鄉釀出了具備臺灣靈魂的日本清酒。這種米種本身即是兩地混血的結晶,透過陳韋仁的雙手,讓消失於釀造史中的風味在當代重新發酵,成為一場關於身分認同的深度對話。
有趣的是,台雲酒造所持有的「輸出限定清酒製造執照」,雖然規定產品僅能銷往海外,卻也賦予了這間酒造一種特殊的使命感。陳韋仁在出雲汲取當地水源、聘用當地藏人,在最嚴寒的時節裡,堅持以極度耗費體力的「生酛」古法釀製。這份對細節與時間的敬畏,與 2025 年今 秋藝術節「照起工(Chiàu-khí-kang)」的策展主題不謀而合。這支酒成了陳韋仁從出雲寄回臺灣的禮物,將臺南人記憶中的甘美與酸度平衡,悉數封存於瓶中。這份對「本質」的共鳴,開啟了鹿港囝仔與台雲酒造深度協作的契機,讓我們發現地酒不只是飲品,更是連結兩地職人魂的液體媒介。
用酒寫鹿港的職人與風土
自 2015 年啟動「今秋藝術節」以來,鹿港囝仔團隊便不斷思考如何透過物件轉譯對家鄉的熱情。在周邊商品中,「紀念酒」始終扮演關鍵角色。從早期採購精釀啤酒,到後來的委託代工與視覺轉譯,我們試圖透過酒標敘事溝通對鹿港的認同。直到接觸清酒後,其層次豐富的風味與深厚的搭餐文化,讓我們驚覺清酒或許是能將風土說得更透徹的媒介——它不僅是酒精,更是一本可以被品嚐的「液體地方誌」。
這份探索,引領鹿港囝仔團隊認識了陳韋仁老師。他總戲稱自己釀的酒帶著一份「臺南甜」,那是身為臺南人對甘酸平衡的獨特演繹。促使我們在 2025 年選用台雲酒造作為紀念酒的契機,不只是這份親切的情懷,更是藏人手藝與地方認同的深度共鳴,我們選用了同樣展現極致手藝的「台雲生酛 純米吟釀」,作為該屆藝術節與土地對話的載體。
選用這款酒,更是一次職人精神的跨界對話。「 生 酛(Kimoto)」是清酒釀造中最古老、也最緩慢的技法,拒絕人工乳酸的捷徑,選擇在寒冬中透過人力與時間靜待自然發酵。這種對工序的近乎偏執的堅持,正巧與鹿港在木雕、錫器領域中守護傳統工藝的職人們,有著相同的生命頻率。
當我們飲下這支酒時,舌尖感受到的不僅是清酒的層次,更是在對比那份「時間中磨練」的韌性。生酛造的強韌酒質,與鹿港職人那份不隨波逐流、講求「照起工」的精神高度契合。透過清酒的釀造與品飲,職人工藝不再是遙遠的展品,而是轉化為一種凝聚地方意識的共感,讓參與者在微醺之間,讀懂了鹿港街區裡那些隱藏在時光背後的堅毅靈魂。
釀造一場名為「未來」的共同行動:臺灣地酒學的群像與展望
回望臺灣,這場關於地酒的「發酵實驗」已然在各地遍地開花。從最早成功在體制內突圍、由霧峰農會以益全香米釀出清酒神韻的「初霧」,證明了臺灣稻米轉型與加值的潛力;到近期臺南研發成功的本土專門酒米「台南 20 號」,從育種源頭挑戰日本酒米的制霸地位;乃至於宜蘭農民復耕百年古種「吉野一號」所釀製的「漫慢白鷺」。這些實踐無疑為臺灣地酒提供了強大的農業基礎,但地酒學的最終場域,始終在於人心與街區的凝聚。
這類透過單一物產發起的文化行動,核心價值並非產出一支完美的商品,而是透過「酒」這個液態媒介,引發地方居民與參與者的主體認同。在臺灣特有的社會脈絡下,跨域協作雖面臨法規限制,卻也激發出如「今秋藝術節」與「台雲酒造」這類極具彈性的轉譯可能。當我們在藝術節的微醺中乾杯,那一刻凝聚的不只是對風味的讚嘆,更是對「生活在此」的榮譽感。
這場橫跨越臺灣、日本兩地的努力,讓我們看見地酒學最動人的未來:當土地的味道被重新定義與釀造,地方意識便在杯底昇華,成為一股支撐著返鄉、移住與深耕的永續力量。我們共同釀造的,不只是一支酒,而是一個讓家鄉更具生命力的未來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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