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家鄉南竿開設鳥悅人和工作室,致力於推動馬祖語教學的劉浩萱卻說,身為 35 歲以下的青年,看見的景色反而是同儕一一起身「離開了,就不再回來」。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踏上臺灣,或者去到更遙遠的島嶼或大陸,馬祖不只是對於一般人來說難以抵達,更在無數馬祖青年的生命中漸漸消逝。
浩萱不捨專屬於馬祖的氣味消失;在異地生活時,儘管不在馬祖,但那些與家人在電話中交談的時光,或者和不熟悉馬祖的人相處時,常常讓浩萱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部分是馬祖的,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取代。於是,他想找到那條回家的路,「馬祖語,就是一切的核心」浩萱這樣堅定地說。
走出去是為了回來
浩萱對母語的在意,來自一個觸及自我認同的核心叩問「我既不屬於這裡,又不夠熟悉馬祖,那我到底是誰?」。浩萱 16 歲離開馬祖到國外求學,接著青春時光在臺北活動,直到 27 歲才又回到馬祖長期生活。離開馬祖好一段時間,不論是文化環境還是生活習慣,都可以說離馬祖好遠好遠。被問起會不會其實早已習慣沒有馬祖的日子?對於浩萱來說答案正好相反,因為自己的根和馬祖始終相連,27 歲再次踏上馬祖的土地,這次浩萱要找回身為馬祖人的自己。
跟著馬祖語走進社區
找回自己是個相當抽象的命題,那是要找回「什麼樣的自己」呢?答案在浩萱的關心與選擇中顯得清晰,「為了找回自己,勢必要回到母語當中,然後必須回溯跟家鄉的關係」浩萱說。浩萱認為,語言乘載特定的情感結構,既捏塑了身分認同的框架,也是創造歸屬感的來源。浩萱分享,馬祖語中有一個語助詞「neiˊ」,這個字有著馬祖獨有的語境,用於想獲得對方認同的對話情境中,身為傾聽者在對話結尾,應答時語尾加上一個「neiˊ~」,關懷的暖意便從中散發。
浩萱指出,作為馬祖年輕一代,與長輩互動時會感受到語言隔閡。長輩和晚輩交流時,往往刻意切換為中文,但這種交流感覺像是戴上了面具,情感表達和使用馬祖語時截然不同。除此之外,由於中文並非長輩的母語,他們能夠訴說的事物也受到侷限。
浩萱觀察,像他這樣 35 歲以下的青年,學校教育時期,馬祖語的使用場域稀薄,同時家庭中上一代深受國語政策下,使用「方言」比較不入流、難登大雅之堂的想法影響。浩萱說,自己的爸爸媽媽都是在全馬祖語的環境下長大的,但在孩子面前都是使用華語。馬祖語在各領域長期被貶抑下,長輩自然希望下一代可以使用更能跟現代世界接軌的語言,爭取獲得更好的生活條件,雖然,馬祖語淡去時,世代間的連結也漸漸拉開。
語言流失帶來的世代脫節,反映了馬祖語的弱勢處境,許多語言學理論也早已指出,使用母語和尊嚴、自我價值感息息相關。「最大的期待就是可以不要失去自己,然後為自己身為馬祖人而驕傲。」浩萱談及非常個人的行動動機,這句話同樣道盡馬祖語和馬祖的關係。
浩萱注意到,習慣用馬祖語表達的長輩就算並非獨自生活,由於語言上與人交流的深度有限,加上教育背景、世代價值觀的差異,一起生活的不同世代也難以有真正的交流,停留在語言只是工具的表層。眼見馬祖語正在流失,長輩的記憶、故事和尊嚴日漸褪色,「其實就是忍不住。」浩萱有些靦腆地分享開始為馬祖語行動的起心動念。
忍不住期待長輩知道有人需要他們,忍不住希望告訴大家馬祖擁有的豐富文化寶藏。這些忍不住點燃浩萱「如果可以理解母語,就是認識自己的開始。」的小小心願,於是開始走進社區,慢慢偕同相遇的人事物,在馬祖發起一場場的馬祖語課程和文化行動,拾起如同記憶拼圖的母語,拼接起回家的路途。
所得所獲都帶回馬祖。
沒有資源也要做
「無論計畫有沒有過,我都會做這件事。」浩萱堅定地表示,即使沒有計劃支持,他也要復刻已故阿公的番薯酒,因為酒裡承載著家族的記憶與情感。番薯酒風味中有著耕作番薯田的身體記憶、季節的氣息,一度要跟著阿公的離開一併消逝。能夠和番薯酒相遇,關鍵便在馬祖語。回到社區的浩萱,與長輩互動時主動以馬祖語交談,加上在地人的身分,短時間便使人感到親近,快速拉近彼此距離。就算浩萱自陳自己的馬祖語並不流利,然而光是願意開口,便讓許多華語不好的長輩,有了可以安心使用馬祖語述說自己的空間。於是,長輩身上的馬祖時光「流水般傾瀉而出」,浩萱如此形容透過馬祖語開啟的交流。隨著長輩說出一個又一個故事,浩萱深深體認到,馬祖語是構築自身,以及尋回馬祖記憶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在一次跟一名長者,同時也是阿公好友聊天的機會,浩萱得知對方會釀製番薯酒,家中更保留著完整的釀製器具,還為了製酒打造了獨立的空間,其中灶、煙囪和柴火也都保存完善。長者繪聲繪影地用馬祖語描述製酒流程,言談間似乎有酒香飄逸,浩萱形容,聆聽長者故事時,好像能看見兒時在自家後院,看著阿公製酒時,大量地瓜蒸熟的白霧氤氳。
開始辦理製酒工作坊後,「母語是自己跟家鄉的連結」一事始終被放在浩萱心上,因此實際進入手作前,工作坊參與者要先學習馬祖語飲酒相關詞彙,以及簡單的馬祖語句型,學員必須主動詢問長者,才能了解製酒的配方和方法。工作坊進行時,透過課程設計,參與者需與長者協力,方能再現馬祖家庭日常中幾近失傳的番薯酒。
印象很深刻的是,製酒工作坊當天,浩萱送長者到進行製酒的場地,一下車有二十幾人迎接,原本覺得不會有人來參加的長者,當下發出了驚呼,聲音中藏著驚喜,讓浩萱難以忘懷且感動不已。當長輩能用熟悉的馬祖語傳承自身知能給青年,長輩感覺自己被需要,世代間一點一滴地重新接軌,馬祖語社群正在茁壯。
用馬祖語領略馬祖地景植物之美
除了製酒工作坊之外,魚路古道導覽計畫亦是浩萱執行的另一個北臺灣社區母語計畫重點內容 。魚路古道位於東莒,因為風景優美成為馬祖的著名景點,鮮為人知的是,這條古道是大埔村漁民運送漁獲到大坪村販賣的重要路徑,而且,古道擁有豐富的生態,沿途可以看見許多馬祖原生種植物。走一遭古道,彷彿能體會馬祖先民傳遞物資的艱苦、村落間來往相通的感受。此外,古道上的原生種植物,也蘊藏居民的生活脈動。例如宜梧,可製藥也可入菜;用以製作馬祖傳統涼茶的枸杞、桑葚、咸豐草、車前草、三葉五加及金銀花同樣可以在古道覓得。有感於古道蘊藏的馬祖記憶寶庫,浩萱和馬祖文化傳播協會共同開發了魚路古道馬祖語導覽員的培訓課程。
魚路古道課程背後的心願,一樣是推廣馬祖語,希望走踏古道的人,可以因為喜歡古道的知識、走古道的體驗,開始聆聽馬祖語,學習馬祖原生植物的馬祖語怎麼說。不論是魚路課程還是製酒工作坊,浩萱分享將馬祖語教學融入文化體驗,裡頭都蘊含著不變的理念:「建立適合的環境,給參與者容易理解與進入的配備與教材,讓他們有能力開口用馬祖語對話。」
溫柔與真誠的心 行動火苗不熄
即將邁入 30 歲的浩萱,每一次的人生選擇,都回歸初衷。面對「覺得找回自信與歸屬感了嗎?」這道題,浩萱坦言,自己仍然在回到家鄉的路上,身為在地青年有優勢也有挑戰。挑戰的是,馬祖既有的人際網絡、地方互動邏輯,並非一己之力能夠動搖,因此有時也感到無力;雖然有很多需要突破的困難,但浩萱想緊握的,是那些因為開始行動,遇到同樣致力於馬祖文化和馬祖語保存的夥伴。浩萱目前跟馬祖夥伴們組成了團隊,準備為願意駐足馬祖久一點、深一點的旅客,打造一場北竿塘岐的深度文化小旅行。團隊融合各成員專長:植物醫生、社工、旅宿老闆娘、設計師以及專案管理專業的浩萱,分別負責田調、民俗植物知識、旅宿觀點、設計宣傳、活動企劃等工作,團隊成員相互加乘,放大每一個人的力量。
以馬祖語為種子的心意,正在開枝散葉,長成一棵能夠相互協調合作,同時發揮每一人能力也照顧每個人期待與心情的大樹。浩萱為這一切的發生下了註解,因為自己以及夥伴都是「帶著很溫柔、很真誠的心在對待所有的人事物」,浩萱說,每一場活動,真正讓人覺得心滿意足的,在於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它會讓所有計劃中參與和合作過的人都感到很開心。
語言作為和世界互動的基礎模型,浩萱與團隊透過馬祖語在各個場域發「聲」,讓自己成為回家之路的關鍵拼圖,縱使還在回到家鄉的路上,但路徑已清晰。
浩萱與團隊成員(由左自右):王文豪、劉浩萱、孫妤瑄、李雋智、廖如雯、廖國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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