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基隆市的心臟地帶「海洋廣場」木棧板上,放眼望去是一艘艘漁船、貨船乃至觀光郵輪,一陣又一陣的海風捲著濕黏氣息迎面而來,這是經典的基隆印象。接著,旅人們可能向右轉往「東岸」走去,近一點的去處如仁愛市場、廟口夜市,遠一點的景點像是和平島公園、正濱漁港,都可能是下一個旅遊目的地。
但若向左望去,旅人們會看到虎仔山上佇立著幾個英文字母 K-E-E-L-U-N-G 。偌大的西岸地區與東岸相較之下顯得寂寥。日治時期,基隆築港,加上自劉銘傳時期興建的西部縱貫鐵路,基隆是臺灣現代化運輸事業的起點。承接這樣的基礎設施配置,戰後的基隆碼頭西岸,以其海運重要門戶、縱貫鐵路起點等地理優勢,在國際貿易帶動下迎來經濟起飛,也吸引一群碼頭工 人前來謀生於此安身立命,在碼頭西岸的罾仔寮打造家園。
然而,隨著國際經濟產業結構改變、港務轉型,人力被機器取代,工作人口大量外移,碼頭西岸社區逐漸沉寂。在 2015 年鐵路地下化完成,基隆車站新站體落成前,西岸社區是個被鐵道隔絕,僅能仰賴地下道通行的「後站」地區;在地的文史工作者甚至自嘲:中山一路就像是個「結界」,一般人幾乎不會靠近,觀光客通常也只會在碼頭東岸與廟口周邊停留。2021 年,殷寶寧教授帶著學生走進社區,並以「太平山城」為名,展開一連串的地方創生行動。如今,這裡不僅時常舉辦藝文活動,更邀請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前來駐村創作,讓差點被遺忘的工人聚落,因為藝術的光芒而重新被看見。
開不了咖啡店,然後呢?
位在基隆西岸的太平山城過去是漁村,舊地名「罾仔寮」,「罾仔」即漁網之意。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藝術管理與文化政策研究所教授殷寶寧說道,1960 年代起臺灣適逢經濟起飛,1980 年代基隆增建貨櫃碼頭、成為世界第七大貨櫃港,許多人遠從彰化、臺中等地湧入基隆工作,這些島內移住人口隨後便定居於此、形成聚落。
環顧整個基隆市,有高達 95% 都是山坡地,平地僅占 5%左右。殷寶寧指出,由於此地是碼頭工人陸續在山坡上自力造屋構成的社區,聚落依山而建,巷道蜿蜒,對訪客來說,看似充滿探索樂趣,其實是缺乏政府部門都市計畫與公共服務資源配置的殘酷事實。社區內沒有計畫道路,處處是狹窄階梯與斜坡,走路或騎機車都得戰戰兢兢,遑論無障礙空間。許多家戶汽機車無法抵達,更別說防災與緊急救護需求問題,因為消防與救護車根本開不進窄巷。
臺灣過往熟悉的社區活化敘事,經常是在老舊街區中打造風格特色小店,吸引訪客到訪,再逐步匯聚出在地特色經濟的商業運作模式。然而,這樣的在地活化想像,在罾仔寮恍若天方夜譚。殷寶寧說:「我們在這裡經營一段時間後,曾經有人想來找店面、開咖啡店,但看一看,就發現連貨的運補都上不來,怎麼可能開店;如果想開民宿的話,消防安檢也不會過。」
他們並沒有因此感到氣餒,反而積極邀請藝術家駐村、策劃展覽、舉辦講座或工作坊等途徑,並與高中美術班、基隆市愛加倍關懷協會等單位合作,吸引基隆市民與外地民眾走進太平山城;同時也讓在地居民透過攝影作品訴說當地歷史風土,並透過參與活動的過程,重新與彼此及外界建立連結。
藝術家的眼光讓日常發著光
整理空間是他們的一大挑戰。目前「太平山城藝棧」在山上設有三個據點,兩年前為了面向大眾,又在基隆轉運站對面的中山一路133 號租下一樓店面,開設「路角蕨概念店」。
「路角蕨概念店」不只有面向馬路的吧台式窗口,甚至還掛著放射狀排列的七彩 LED、如孔雀開屏的「孔雀燈」,猶如檳榔攤一般。殷寶寧分享,原址前身確實是前台賣檳榔、後台經營卡拉OK的空間,周遭過去除了檳榔攤、機車行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店家;他還特別分享,剛租下概念店時,牆壁佈滿陳年三手煙留下的黃垢,油漆漆五層都蓋不掉,光整理就費了一番功夫。至於山上的空間,接手代管山上閒置空屋時,他直言:「我們清理出了許多遭人棄置的垃圾,也包含一些用過的針頭等等。」這些使用痕跡,都映照出當地過往的發展困境。
有了可用的空間,他們開始邀請藝術家駐村創作,從國內知名藝術家鄭開翔、徐乙白,到來自美國、越南、泰國、韓國、比利時等地的國際藝術家,都曾進駐太平山城、在此從事創作。
2025 年,美國波士頓大學雕塑系主任 DavidSnyder 教授經由公開徵件的甄選,獲得藝術進駐機會,遠渡重洋來到基隆住了兩週。駐村期間,Snyder 教授深深愛上基隆,相當融入當地生活。每天在基隆各地走動觀察,進行大量採集,他會自己走到東岸扛回創作用木材,走進連鎖文具店採購膠水等工具,更對水煎包、豆花等在地美食情有獨鍾,幾乎每天都到美食攤販前「報到」。此外,David也特別舉辦了製作感恩節卡片的工作坊,和當地居民分享感恩節吃火雞背後的另類典故。
透過藝術進駐,以及藝術家帶來的多元觀點,創造出許多不同文化經驗交流的機會。殷寶寧提及另一位泰國藝術家 CharuwanNoprumpha。Charuwan 提出的創作計畫,是要跟居民「借物」說故事。成果發表會當天,Charuwan 邀請了一位 76 歲的阿姨到現場,他拿出自己靠著卓越手藝在洋裁行工作了 40 年的一把剪刀,並向眾人訴說這個物件背後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辛酸血淚,團隊才意識到,社區居民平時不認為自己的生命史有什麼特別或值得訴說之處,但外來藝術家積極地向他們「借東西」,反而因為彼此陌生的距離,讓藝術家得以與居民展開深度交流,挖掘出物件背後鮮為人知的人生故事。
殷寶寧說,經過這些年點滴活動的持續耕耘,看到社區逐漸改變。一些民生相關的小店陸續開張;有年輕人搬進來,屋主們開始回頭整理經年荒廢的空屋,甚至出現房屋租售等市場交易跡象,社區活化正緩慢推進著。
當政策退場地方創生如何永續
隨著市府政策思維轉變,相關資源也相繼面臨調整,多少影響了當地的社造能量。就在太平山城重新活絡之際,當地知名景點「太平青鳥書店」卻於 2025 年 10 月結束營業。
對此殷寶寧坦言,臺灣的社區營造工作確實過度依賴政府,容易因政策轉向或標案中斷而衝擊運作資金,進一步威脅行動的永續性。他認為,臺灣第三部門具有強大自主力量,建議地方創生團隊應培養自給自足的經濟循環模式。太平山城藝棧目前正致力朝「產品化」的方向發展,例如藝術家徐乙白以太平山城地景為靈感創作的「朵娘」,便具有發展成商業價值 IP 角色的潛力。
除了商業模式的探索,殷寶寧也強調,若只是為了滿足一個計畫案而短暫進駐、標案結束就離開,「來來去去」其實反而是對當地居民的一種傷害。他主張,地方創生應跳脫「KPI 思維」,真正深耕社區、與居民們「一起生活」。比如他們主動邀請當地社區的「媽祖繞境」繞進太平山城藝棧,凸顯與地方的深度互動與信任關係。
儘管面臨種種挑戰,殷寶寧表示太平山城藝棧目前仍會持續運作。他們將繼續從當地居民的需求與關懷出發,延續各式藝文活動與工作坊;同時以基隆海港的底蘊為基底,提出以港口城市作為藝術網絡連結的出發點,嘗試與釜山、橫濱、神戶、香港等城市連結,擴大與國際藝術家合作,作為城市行銷的可能取徑。
「太平山城藝棧」起初只是一個空間的名字,但經過五年實作,這六個字已逐漸轉變為一種「品牌」。成為另一種社造方法論:用藝術重新連結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讓在都市發展中被遺忘的老社區,因為藝術而重新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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