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苗栗公館台六線上,道路兩旁的酒甕裝置藝術隱隱地訴說著過往產業榮景。這片土地曾盛產陶土、天然氣與薪柴,早年家家戶戶幾乎都是陶瓷代工廠,隨著產業外移,留存下來的傳統技藝與世代記憶,仍保存在這片土地之中,等待被重新理解與轉化。
兩位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書畫學系同學李如意與王郁琳,畢業後選擇在這條充滿文化底蘊的公路上,創辦「八塗文創」,從此和這座山城結下不解之緣。李如意因為婚姻在此扎根,與拍檔王郁琳從最初的「外地人」,逐步成為串聯地方工藝、推動美感教育的關鍵引擎。他們以陶土為 媒介,隨著拉坯機轉動,重新定義了藝術與土地的親密關係。
從「八」的無限到「塗」的自由
談起品牌名稱,他們笑著問:「要聽官方說法的,還是真實的?」最初發想極其直觀:工作室鄰近「五穀文化村」與「不二陶」等工藝團隊,名稱中皆有數字。因此她們選定「八」這個吉利的數字,橫放即是「無限」符號,代表創作中的無限可能,同時也期待品牌長久持續。而「塗」字,則隱含著多重隱喻,除了由陶藝最核心的組成「水」與「土」組成之外,「塗是 道路,也是隨心塗鴉、任其發展的自由度……當然還有糊塗啦,哈哈哈!」兩人幽默地自嘲,也因為相信,帶著一點糊塗與傻氣,就這樣一步一步走下去。他們將無限符號轉化為兩隻緊握的手,象徵著「手作」與「合作」的力量。目前,八塗文創團隊正努力串聯周邊青年夥伴,期待集滿數字一到十的夥伴,在台六線上繪製一幅完整的工藝地景。
陶土是有記憶的
對於在大學階段主修書法、水墨、篆刻的兩人而言,轉行做陶是「隔行如隔山」的挑戰, 卻 也因此發展出獨特的美感轉譯能力。他們不將陶藝技術生硬地傳授給大家,而是將其化作感官體驗的入口。「陶藝具有非常多的技術層面,但我們決定截取情感的核心。」李如意提到,他們創作繪本時,並沒有如教科書般羅列工藝工序,而是先詢問自己:技術背後的「人」在想什麼?有沒有一個畫面,可以讓孩子看懂、讓大人回味?這個過程裡,有沒有「等待、失敗、驚喜」?進而篩選出工藝裡最有情感的瞬間。在教學現場,繪本是引路人,帶領孩子認識苗栗特有的「柴燒」歷史與消失的「登窯」記憶,而手作則是「身體的記憶」。王郁琳觀察到,現在的孩子們被大量的影視音產品餵養長大,是一個追求快速的時代,多數孩子很難靜下來長時間做一件事,因此他們透過陶藝課程,讓孩子理解「手的操作」,悄悄為孩子埋下一顆藝術的種子。
「我們常常『醜話講在前面』,一開始就先說清楚陶土的特性,其實是為了降低孩子們的挫折感。」李如意說。在追求速度與完美的現代教育下,孩子往往難以接受作品的瑕疵,但八塗文創引導他們將破損視為「二次創作」的契機,或是賦予作品新的功能,例如杯子開口太大轉為盆栽等等。這種「預先揭示失敗」的策略,反而讓創作者能放開束縛,真實地去觸摸與實驗,在指尖與陶土的對話中,學會與「不完美」共處。
「我們會跟小朋友說,陶土是一個有記憶的東西。 你今天怎麼對它,它就會怎麼回報你。」王郁琳說,如果製作時沒有好好接合把手,燒成後陶土便會展現它的「傷口」;如果做得太薄或拉得太急,最後成品會如實反映出這些情緒。這種必須誠實面對每一步的過程,正是最深刻的美感教育:讓孩子在歪斜的杯子中學會等待與修正,並接受「不完美」的美麗。
開窯前的期待與開窯後的接納
除了技術上的挑戰,柴燒最迷人之處莫過於那份「不可預期」的特質。李如意提到,即便經驗豐富的陶藝家,每一次開窯都像是一場與大自然的豪賭。相同的釉色、相同的溫度,卻可能因為入窯的月份、氣候、木材乾濕度,甚至陶土批次的微小差異,而產生截然不同的成果。李如意笑著說:「有時候上次燒得好好的,這次出來就不一樣,我們也會感受到挫敗感。」
除了孩子之外,也有不同年齡層的學員前來八塗文創學習做陶,細心的兩人發現,不同背景的創作者在作品中,往往都會展現其獨一無二的生命歷程:理工背景的學員,試圖計算釉藥配比、想設計出理想的上釉圖樣;有的創作者曾開過麵包店,做出來的陶器竟也圓圓鼓鼓,像是發酵成功的麵包,上釉的手勢細心地像是在為一顆顆糕點刷上蛋液;而藝術背景的創作者則會誠實說出「我也不知道做出來可能會怎樣」,選擇勇於接受變化的驚喜。
對八塗文創而言,這種「開窯前的期待」與「開窯後的接納」,正是美感教育中最精華的部分,保有對未知變化的彈性與審美,是一種需要時間與智慧累積的「韌性哲學」。
緩慢升溫的長期陪伴
「生根地方其實就像燒窯一樣,它需要很長的時間。」 李如意感性地說,陶土要燒到 1200 度,通常需要三到四天的慢火淬煉,真正的改變往往發生在看不見的地方。回顧八塗文創團隊從 2020 年開始投入村落藝文社區營造,一路到校園內開課、進駐中興新村地方創生育成村等,他們將地方工作中的種種變數和考驗,視為陶藝創作的一環,就像柴燒過程中的「落灰」,不經意地落在陶坯上,反而形成了最動人的自然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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