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洗歷久不褪色的光輝: 專訪「夢想山文化調進所」曾譯嫻

曾譯嫻坐在兒時玩耍的石階上,一旁是原本的金礦博物館因租約到期,現已經改為觀光禮品店。
陳建成
攝影陳安嘉
刊登時間2025-11-13
九份青年曾譯嫻從承接祖父的金礦博物館,到將「美代子理髮廳」擴大轉型為「夢想山文化調進所」,以導覽、走讀與在地互動開掘地方記憶。他像現代礦工般探尋人情與文化的金光,讓觀光之外的九份故事,重新閃耀。
從前的九份,礦工們依序排隊進入礦坑,挖掘夢想中的黃金;如今,遊客絡繹不絕地排隊購買商品,帶走一段段美好的回憶。然而,會發光的,不一定都是寶藏;唯有行家才能識破層層表象,辨別礦石的真實樣貌與深層價值。

有一位九份在地青年曾譯嫻,多年前承接了祖父的私人金礦博物館,卻沒有只守著記憶與展示,他在老理髮廳裡服務長者,在夜色中引領遊客穿越昔日坑道,更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發掘那些閃耀動人的微光。種種日常,彷彿親手開鑿出一條屬於自己的新坑道,探索這個時代獨有的豐饒礦藏。
 

從頭理出頭緒

曾譯嫻的阿公曾在九份創立「金礦博物館」,他則承接衣缽成為第三代館長。不過,如今更多人認識他,反倒是因為「美代子理髮廳」,他從靜態展示礦石的館長,變成為街坊剪髮的理髮師,只因他看見了地方新的礦藏。

過去的九份,聚集了礦工與眷屬,各種產業百花齊放。隨著礦業沒落,曾譯嫻意識到,那個時代遺留下來的生活痕跡所剩無幾,唯一尚存的老店,竟只剩美代子理髮廳,其餘不是歇業,就是轉型為迎合觀光客的商舖。曾譯嫻百感交集地指著牆上那張泛黃的日曆說:「這是美代子阿姨離開的那一天。本來以為只是小病,沒想到就這樣再也沒有回來。我們知道消息後,也沒多想,就只覺得一定要把這間男士理髮廳留住,繼續服務這裡的人。」

他接著說明:「金礦博物館是靜態展示,而且很容易跟當下時空產生去脈絡地觀看,我們也持續思考,什麼才是真正的文化保存?例如,現在礦業無法進入礦坑、真實體驗,但美代子理髮廳還在,很多當年的礦工長輩還是會來這裡剪頭髮。」當他信步走在山城之間,以學術語彙闡述理念時,正好迎面碰上鄰居沈大哥,沈大哥幽默地加入話題:「還好小嫻理髮沒有很好看,不然我太太以為我都退休了,還想要去找年輕女生約會,那就糗了!」言談中透露對曾譯嫻的信任,以及當地持續推演的歷史。


過去的美代子理髮廳,現在是夢想山文化調進所。
 

在黑暗處探勘亮光

在曾譯嫻的記憶裡,九份的坑道出口、陡峭石階,還有阿公創辦的金礦博物館售票口,都是他童年嬉戲的場景。那時的他不明白,為什麼總有一群人人要排著長長的隊伍,只為了進到他家,看那些早已習以為常的「石頭」。

他望向山腳下的基隆港,回憶起一個特別的夜晚:「有次我和阿公站在家中博物館頂樓,看著整個港口被漁船的燈火點亮,覺得好美。阿公說:『這麼美的地方,你更要回來。』」那份感動與好奇成為他 2012 年返鄉的關鍵轉變,重新走進阿公一手打造的私人博物館。為了更深入探索九份,他於2021年取得博物館研究所碩士學位,試圖挖掘這座山城中隱隱閃耀的文化與記憶。

「阿公那一輩思考的是怎麼讓礦業再次興盛;舅舅那一代努力推廣礦業,甚至有村人自費參加旅展;而我們這一代,則是努力讓更多人理解這裡的文化。」曾譯嫻這麼說。2017年起,他發起一項名為「夜巡山城」的走讀行動, 19:50 出發,到 22:20 解散,帶領遊客穿行在夜色中的九份。他刻意選在末班公車駛離後結束行程,藉此鼓勵過夜,活絡夜間生活、經濟。更重要的是,他在試探:假若哪天大眾旅遊潮退去,九份是否還能靠文化支撐收益?

有次導覽只來了兩位參加者,但他仍堅持出團,秉持服務與傳承的初衷。導覽結束後,一位團員說自己是科學園區工程師,原本心情低落,卻因理解礦工歷史而得到慰藉。曾譯嫻說:「九份還來不及思考,就已被快速觀光化了。但觀光,仍是我們地方發展的重要動力,更能觸動人心。」現在的九份已經看見希望,也正在迎來改變。


九份山海相依,沿著山城道路行走,海色不時映入眼簾。
 

愚人的夢想山

曾譯嫻帶領採訪團隊走出老街熱鬧範圍,來到一處名為「轉角」的小空間。店裡的吳大哥熱情迎接,順手從書報架上拿起一本舊雜誌,指著內頁說:「70、80年代,九份有很多藝術家進駐。那時候看到藝術家還會敬禮,我們對文化真的很尊重。有些藝術家還不給人拜訪,甚至有一位除了讓我們外送炒飯過去,其他一律不開門。」

一行人熱鬧聊天之際,一位佝僂阿婆從後場走出,端出熱騰騰的炒飯。炒飯裝在砂鍋中送上桌,盤緣擺著小黃瓜裝飾,表面還鋪著一層肉鬆——細節裡滿是帶有藝術感的日常和溫度。

最終,採訪團隊來到金礦博物館,館內陳列著與金共生的礦石,其中俗稱「愚人金」的黃鐵礦特別吸引目光。對外行人來說,也許是一場誤會,但在行家眼中,這正是礦化帶「著金」(tio̍h-kim)的吉兆。「早期九份礦業是私有制,人人都有機會當老闆。可能一夜之間挖到金礦致富,也可能一下就賠光,退回基層礦工,但那時候,大家都很積極、很願意嘗試。對我們來說,夢想是一種動詞。」他這麼說。

因此,他將自己的工作室命名為「夢想山文化調進所」,不只是把博物館從展間延伸至整座山城,更將自己化作一名現代的礦工,挖掘地方記憶與生命故事。他用一波波熱潮提煉人情味,讓那些不在觀光凝視下的居民、被遺忘的空間、漸失的生活細節,都重新閃耀起時代的光芒。這一切,正是九份在地生活最珍貴的價值所在。


在「轉角」小店的炒飯,是以往駐村藝術家、曾譯嫻記憶中的好滋味。


金礦博物館內陳列著真實礦工使用的推車,曾譯嫻熟練說明礦工使用時的訣竅。

 


本文摘自

 

《巢兼代》Vol.18
〈山林是學校,成為地方創生的另一種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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