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家,打開公寓的鐵門,玄關的鞋子堆得橫七豎八,樓梯間卡著一台沒人要的舊腳踏車,公共花臺的植栽枯了也沒人澆。多數人會把這些歸成「住戶素質」或「管理問題」,皺個眉就過去了。在投入社區營造將近三十年的向家弘眼中,這扇門後面,其實是臺灣民主最基層、也最常被忽略的現場。
「一群人住在一棟大樓,不管幾百戶到上千戶,這一群人的自治,就是管委會。」他說,管委會是社會民主裡「最廣泛、最基層的單位」,可是大多數人對它的理解,停在「物業管理」,以為它只負責收管理費、管電梯、發包清潔。
從街頭運動到打開門縫
向家弘具有社會學領域碩士學歷,同時也扎進泥土推動社區工作,在星火燎原辦公室裡,有一整面學理書籍,也有近半空間是工具間。
向家弘深受野百合世代影響。1990 年前後,他在臺北念中興法商,正逢解嚴不久、社會運動百花齊放的年代。他幾乎把時間都投在學生社團和跨校讀書會裡,讀臺灣史、讀馬克思,也走進一場又一場的街頭運動。畢業後,他做過記者、當過國會助理,在立法院近距離看政策怎麼被決定。
那幾年的街頭,也讓他慢慢看見社會運動的邊界。運動撞擊的是體制與法律,碰到的卻不是人的日常生活。他記得中研院學者蕭新煌追蹤過一群北上抗爭的農民,這群人和國家正面對抗,運動結束回到家鄉,那一年的選舉照樣是拿錢在投票。體制可以被衝撞,日常生活裡的人情、派系與金權,卻原封不動。
後來他常說:「在社運裡每個人都是『群眾』,沒有自己的名字;可是回到日常生活,每個人都是一個主體,要面對各自特殊的生存條件。」在他看來,當民主化已經改寫了大部分體制層次的不公義,公共參與必然要走的下一步,就是從衝撞體制接回柴米油鹽。社區營造對他而言,不是一份突然出現的工作,而是臺灣民主化的必然延伸。
於是,他在 2000 年成立星火燎原工作室,開始承接政府的社造輔導案。他很清楚自己要站的位置,不是進到某一個社區去當主角,而是當一個「陪伴與培力者」。將近三十年來,他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幫一個又一個普通人,找到走進公共事務的那道門。
由議題讓彼此成為整體
問題是,這道門在都市裡特別難開,都市人多半朝九晚五,外送、網購一應俱全,生活常常只是公司與住家的兩點一線,對「社區」幾乎沒有感覺。向家弘提到,假如用過去社區營造方式,幾乎都要從社區資源調查、畫社區地圖開始,但盤點出「這裡有間廟、那裡有所學校」,和上網搜尋的結果差不多,查完往往不知道能拿來做什麼。所以這幾年,他們改從議題切入,例如平權、跨世代、交通安全、環境,甚至流浪動物,社區不再只用行政疆域來界定。
從議題出發,你才知道該截取地方的哪些素材來觀看、運用與改造,而不是為了調查而調查。而議題不會憑空冒出來,它來自日常的觀察。向家弘特別提醒,社區營造最常被誤解的地方,是把它看成「提案、執行、核銷、結案」;然而真正的重點,其實在計畫書之前,你怎麼在生活裡觀察、發現,再把這些感受慢慢長成一個行動方案。在凡事講求效率的都市裡,願意這樣慢下來觀察、和地方重新建立關係,本身就是對都市效率主義最實在的回應。
議題切入的另一個優勢,是把人和專業接在一起。舉例來說,一座上千個住戶來自四面八方的大型集合住宅,這群人共同關心的,可以是社區周邊的流浪動物;行動展開之後引起廣泛迴響,還連結上專業的動物保護組織。都市的人才密度高,不同專業的人會因為同一個議題聚成一個群體,彼此提供多元的意見和方法;議題也跨過行政區的界線,讓原本可能不相識但因為上班、就學跨區域移動的人們,因此有了參與的入口。這在以生產和血緣關係為主的鄉村,反而難得一見。
議題也讓抽象的「公民」變得具體可識,向家弘進一步舉例,桃園有一位從事親子教育的爸爸,接觸社造後,帶著里內的孩子重新認識自己居住的地方。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都市化地區,談不上什麼特殊的人文地景;他帶孩子認識的,是斑馬線與行人安全、便利商店進門的招呼聲、上學前那間早餐店的老闆。同一批孩子持續參與兩三年後,還辦起小小公民記者的刊物,自己採訪、自己書寫。幾年下來,這些原本害羞、不敢表達的孩子,在學校裡會跟老師說「你這樣不公平」,心中開始有了一把判斷是非的尺。
也正是從議題的角度,責任的歸屬才看得清楚。向家弘提醒,任何一個議題都是結構性的、日積月累形成的,不會是某一個人造成,也不可能靠某一個人解決。所以他從不要求住在一個社區裡的人去扛起所有議題,更不期待誰成為「救世主」。在民主社會裡,公共議題是由全體公民共同承擔;行動者要做的,是想清楚自己和這張網絡的關係,並且把社造跟自己的興趣扣在一起,這條路才走得久。
一群人走得遠
個人的能量總會有一天被燒完,所以「組織」很重要,但組織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先要有人願意站出來。這幾年都市社造一個重要的轉變,是補助開放到「個人」也能提案,原因在於,桃園這類城市變動大、外來人口多,許多年輕、中壯年的上班族和全職媽媽其實很有能力、也有能動性,只是過去社造要求「有組織才能提案」,把這些人擋在門外。開放個人提案,等於是在鼓勵一個個「領頭羊」先冒出頭來。
他提到,所謂「個人」,其實從來不是一個人,從一個人提案、行動, 身邊凝聚起夥伴,行動又會帶動更多住戶關心公共事務。他也曾看到社區管委會原本對社區營造沒有概念,經過幾位住戶以個人之力持續行動,慢慢影響其他人,最後竟在區分所有權人會議上,把「推動社區營造」寫進了組織章程。在案例中,改變不是由管委會由上而下發動,而是少數人先站出來倡議,就理想來說也是要由「積極的公民個體」組成「進步的社會群體」。
這正呼應向家弘對管委會的看法,集合住宅依法必須組成管委會,這是臺灣最基礎的社區營造單位;可是長期以來,我們對民主的體現只停在選舉,很少回到日常生活裡一起討論、一起決定公共事務,管委會本來可以是這種日常民主的起點。都市看似人際疏離,但人終究是喜歡連結的;當有人願意帶孩子去認識更多孩子、走進附近的公園玩耍,大家會開始對周遭有更多認識,也建立起情感,慢慢能討論公共事務,而且採取行動。要讓這些零散的行動者不被燒盡,需要一個在地夠久的中介組織,把彼此接成一張互相打氣的網,手牽手一起走得更久、走得更遠。
也因為如此,他看「成果」的方式和一般行政邏輯不同。成果不在於一次解決問題,或衝出漂亮的參與數字。曾有社區自己寫下「辦一場活動兩百人」的目標,他反而請對方再想想:「你三場活動只有五十人,但這五十個人你清清楚楚知道他們是誰,遠比兩百個散場就走、三天後就忘記的陌生人更有意義。」社區營造講了三十年,講的始終是「造人」,對象是人,不是場次。
當一個疊磚者
訪談尾聲,他想起大學時教臺灣史的老師楊碧川對他說的一句話:「別老想著天翻地覆的革命,你就當一個疊磚者。」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塊一塊累積,把好的信念傳給下一代。
這大概也是他對社造最樸素的期待,社區營造的根本,是對生活有感覺。都市變化節奏快、資源與人才都多,住在裡面的人本來就習慣於改變,也更有能力去想像一個更好的公民社會。改變不會一夕發生,但只要一棟樓裡,有一個人願意打開那扇門、走出來,事情就會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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