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館(Museum)的語源是希臘文的「mouseion」,意旨繆思女神的居所。根據《大英百科全書》,此詞自 15 世紀起出現,最初用以指稱梅迪奇家族收藏之包羅萬象,後引申為珍奇物品的匯集。1683 年,第一座向大眾開放的博物館阿什莫林博物館(Ashmolean Museum)在牛津大學誕生,最早促進人們對自然的認知與科學實踐,其後轉向藝術與考古,但始終以博物館為基地保存與大眾教育。在當代,這一教育功能不再侷限於館所,而是持續延伸至不同學習現場,形成多樣化的實踐模式。
由石膏模製品牽起,跨越文化和時空的教育現場
北師美術館的實踐,呈現一種由美術館主導、向校園延伸的教育模式。十九世紀,歐美館所為了收羅藝術史文物,翻製大量建築局部和宗教雕塑的石膏模製品,美國的大都會博物館也是其中一員。這些藏品在跨國旅遊尚未普及的年代,扮演教育美國觀眾認識西洋藝術史的重要角色,並成為藝術家們臨摹經典的重要依據。隨著時代演進館藏方向調整,陸續被釋出並捐贈給 教育機構,國立臺北教育大學為其中一員,並以此契機在2011 年創立了北師美術館。
北師美術館在創立之初,從上百件具有歷史與灰塵的石膏模製品中,挑選十一組文物命名為〈Metro11〉,由師生合作修復完成,並於館內常設展出。2014 年,美術館啟動〈One Piece Museum 百聞不如一「件」——北師美術館館校協作計劃〉(簡稱〈OPM 計畫〉),將典藏石膏模製品帶入其他校園的教育現場。
〈OPM 計畫〉的設計,是將一組或一件館藏的石膏模製品移地至中小學校園,並由美術館館員與學校教師共同合作,依據各校特性發展專屬課程。計畫亦在校內設置石膏像修復空間,由師生參與修復。由於此批石膏模製品的形態,並非臺灣學生日常會接觸到的文化和藝術,在此過程中,師生往往會觸及五感開發、歷史研究、文物保存、藝術創作與展示設計等原課程之外的教育與議題,結合校內跨領域與跨學科的思考,更連結到在地社區的文化與生態環境,因此一件石膏模製品進到校園,也往往考驗著學校內部的能動性。修復完成後的石膏模製品亦被安置於校園空間中,成為觸發美感教育的媒介之餘,更開啟對世界的豐富想像。
連結校園歷史記憶並開創未來:太平國小博物館
校園內即擁有一件藝術珍品,是可遇不可求的幸福。臺北市太平國小是臺灣藝術家黃土水的母校,大稻埕街頭的木工師傅成為他接觸雕塑創作的啟蒙,其後於東京美術學校畢業時完成的作品《少女》胸像,亦由他本人捐贈予母校。
2020 年, 北 師 美 術 館 於「 不 朽 的 青 春 — 臺灣美術再發現」一展借展並修復《少女》胸像,作品重新受到大眾關注,太平國小備受公開展示鎮校之寶的壓力。因此,太平國小欲邀請北師美術館繼續合作,但林曼麗教授認為「就地保存」《少女》胸像為唯一選項。
「就地保存」說起來輕鬆,實際執行時有著重重考驗。在眾多校友的支持下,太平國小成為 OPM 計畫 4.0 基地,從校園既有典藏出發,向內重構其教育與歷史敘事的樣貌。美術館團隊進駐校園整理千餘校藏品,推動課程設計,將原有蒸飯室與行政大樓廊道改造為展覽空間,結合校園生態教育與在地文史資源,建置兼具專業性、公共校、教育性的機制,發展為一座以教育為核心的校園藝術生態博物館。
博物館空間分為兩部分:「黃土水專室」以作品展示為主,呈現校藏《少女》胸像。空間特別設計開放式窗景,使陽光、玉蘭花、茄苳與稻田景致一同納入視野,呼應黃土水〈出生於臺灣〉一文中盎然的生機。孩童在自然與人文交織的場域中,進行觀察與描繪。「特展室」則與校園課程緊密連動,首檔展覽以「黃土水與孩子們」為主軸,從其作品中反覆出現的孩童形象出發。展覽除公開黃土水家屬珍藏的檔案外,亦系統性梳理《少女》胸像進入太平國小後百年來的歷史軌跡。展場設計以兒童為核心,透過簡明文字傳遞史料內容,並依孩童視線高度規劃動線,標示出此場域的主要使用者即為國小學童。
博物館教學成果也公開於官方社群媒體與網站。可見其運作亦促發館員與志工設計親子導覽課程,以戲劇形式講述黃土水的生平,並引導學生思考其創作背後的意涵與精神,同時鼓勵學生動手創作屬於自己的「少女」。在長期耳濡目染之間,學生逐步吸收百年累積的歷史與藝術經驗,並轉化為自身的表達,而學長黃土水奮鬥不懈的精神,也鼓舞著學生面對挫折時不輕言放棄。
雜誌為單位,讓學生自己敘事的「視覺說書人」
若前兩者仍以機構或典藏為核心,「視覺說書人」則進一步將學生置於敘事與詮釋的起點。不同年齡與成長階段的學生,在學習發展與觀展方式上存在顯著差異。任職於臺北市立中山女子高級中學的蔡紫德老師,觀察到其學生對展覽常具有鮮明且多樣的觀點與需求,以此發展出「視覺說書人」課程。
此課程有別於以知識傳授或作品解析為核心的教學模式,而是將高中生置於接近策展實踐的學習情境之中。課程以參觀一檔美術館展覽為起點,延伸為一學期的集體創作,最終完成一本由學生主導的雜誌。之所以選擇雜誌作為媒介,是因為相較於實體展覽,其尺度與操作更適合學生掌握,使其得以在可控範圍內練習編輯、敘事與協作。
課程強調的核心不在於「依循既定方法」,而在於培養「如何觀看」與「如何表述」。學生首先學習理解展覽整體結構,包括動線、構成與敘事方式,再從自身經驗出發,回應展覽所引發的感受與問題。此過程不僅止於觀察與感受的表述, 更涉及將個體的零散經驗,轉化為可傳達內容之策劃能力。
學生初期多停留於描述所見或直觀反應,而老師則引導其整理與延伸,將片段經驗轉化為具有結構的敘事,並從讀者角度反思內容的組織方式。此能力對高中生尤為關鍵,因為他們普遍尚未建立整體架構意識,但這個正是未來表達與升學 發 展的重要基礎。 再者,由於雜誌製作必須涉及分工,亦是學生培養團體合作的最佳時機,學生們面臨到彼此之間不同的觀點和判斷時,練習協調與決策,評估何為最佳解,藉由集體思考和動手,累積成長過程的養分。
「視覺說書人」的價值,不在於完成一本介紹藝術的刊物,而在於培養學生從觀看經驗出發,建構觀點並加以表述的能力,讓他們由單純的觀者,轉變為能夠生成意義的敘事者。
俗語:「百聞不如一見。」透過實際地面對物件,以物為起點,博物館不再只是知識的儲存場域,而成為進入教育現場的行動者。從北師美術館延伸至校園的協作策展,到太平國小以典藏為核心重構校史與社群記憶,再到「視覺說書人」由學生主導的敘事實踐,三者皆脫離從單方面的觀看和感受,在反覆實踐深化學習的過程,讓策展成為一個知識和能力累積的行動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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