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書給不了的五感刺激
臺灣著名的「偏鄉教育改革推手」陳清圳校長曾說：「如果我們要拯救臺灣到處被破壞的土地，必須先拯救瀕臨絕種的指標物種——自然中的孩子，但孩子沒有選擇權，有選擇權的是我們大人。」
這樣的願景，在香山正在一點一滴實現。走進位於新竹香山的小原野共玩農場，這片土地提供 有機草莓採摘與拔蘿蔔的體驗活動，入口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專為孩子設計的「掘地武士共玩區」。這裡沒有制式的遊戲規則，也沒有一般公園精美的大型遊憩設施，就只有大自然最原始的泥土。讓許多家長意外的是，孩子們踏入荒野後，迅速找回玩耍的本能，與陌生玩伴打成一片，僅憑「挖土」就能玩到忘記渾然忘我、忘卻時間。
「大自然裡的植物充滿了生命力與感官刺激，像是草莓或玉米的莖葉上都有細毛，接觸時會微微發癢，對都市小孩來說，這些感受都是教科書給不了的珍貴體驗。」農場負責人劉錦達分享道。
今年 40 歲的青農劉錦達，在轉身投入農業前，擁有深厚的教育背景： 15 年的實驗教育經驗加上 2 年的國小教師資歷，過去因過度投入教育事業，健康亮起紅燈，促使自己回到土地調養身心。
不是我選擇草莓而是草莓選擇了我
第一年，劉錦達跟隨前農科院李文權院長學習，多方嘗試不同作物，「其實草莓是最難照顧的，當時最想種的是玉米，沒想到意外和草莓結下了緣分。」劉錦達笑著回憶。
提起草莓，大眾直覺聯想到苗栗大湖。但劉錦達想走一條不同的路，他避開產量大、易管理的香水草莓，挑戰風味更鮮明的品種：像是擁有甜酸香和花香的「甘王草莓」、散發獨特水蜜桃清香的「桃薰草莓」以及鮮紅飽滿、甜度高的「美姬草莓」等。
但要將草莓發展成生意，門檻絕非「種活」而已，而是足夠的產量與品質。 以草莓而言，只要遇到下雨，足以耗損當下產量的 95%，更別提難纏的病蟲害，劉錦達不用化學農藥，選擇成本更高、更費工的生物防治藥劑。這類有機藥劑主打「噴完即可採食」的安全性，就連葉子都能食用，但他坦言：「雖然對人體無害，但成效確實不如化學藥劑那般直接、強效、便宜。」而且除了與病蟲害鬥智，還得防範層出不窮的「鳥事」。
由於不施農藥， 旺季草莓的酸甜香遠在農場入口就能聞到。人類都難以抗拒，更何況是嗅覺靈敏的動物。鳥群在空中盤旋，淺山的果子狸則在暗處覬覦，為了保住收成，必須投入大量人工，以黑色網子與厚實塑膠網層層構築防線。即便防備森嚴，偶爾仍有「漏網之魚」闖入，在可口的草莓上留下咬痕。
有趣的是，與動物交手的過程，農村的人情味也在這時顯現。附近居民看到劉錦達如此辛苦，特地做了個稻草人幫忙守護。只是當時正逢農曆七月，用假人頭製成的稻草人，不一定能嚇跑鳥群，但路過的民眾肯定會被嚇破膽！
從土地長出的信任
劉錦達轉身投入農業至今約三年半的時間，這段創業路並不浪漫，起步時他剛新婚，便背負貸款投入大量資金。一天工作 16 小時是家常便飯，早上六點開工，直到天黑才結束體力活；接著還得處理訂單、送貨並經營社群行銷，往往忙到半夜才能入睡。
在如此艱辛的起步期，劉錦達深刻感受到「農業裡幾乎沒有競爭意識」的純樸氛圍。 務農前輩起初會在一旁靜靜觀察，確認不是玩票性質、而是真心想在土地扎根，便會熱心相助。許多人以為老農「留一手」是藏私，但劉錦達認為其實是因為農業變因太多，相同的做法換了土地未必有效。這份體悟，讓他學會謙卑取經，並在反覆實作中，孕育出自己的耕種心法。
這份實事求是的精神，也延伸到他與消費者的對話中。有些顧客會和劉錦達說，你的草莓很好吃，但是實在太貴了，沒辦法常買。劉錦達總是以豁達的心態回應。「我會鼓勵他們多與農夫互動、多問問題，只有透過互動，才能真正了解農夫是否使用農藥」，他甚至開玩笑地對顧客說，「搞不好我也是騙你們的呀！」對他而言，引發大眾對農產品的好奇與在乎，遠比單純的消費更具意義。
回歸土地的真味
追求天然的農產品必然伴隨著高昂的成本，而使用農藥則是為了降低門檻、照顧大多數人的消費能力，這僅僅是選擇的不同，而非有優劣之分。劉錦達希望透過體驗教育，讓更多人看見「有機」背後的代價：雖然生長緩慢、工序繁複，但只要願意嘗試，感官自然會告訴你差異所在。
「我自己在鄉下長大，現在真的吃不到以前阿公阿嬤種出的那種味道了。」劉錦達感慨地說。投身有機農業後，他才慢慢找回記憶裡那份純粹的滋味。他希望下一代的孩子也能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用感官去察覺土地最真實的模樣。
李喬的長篇小說《寒夜》裡提到：「人，是土做的，所以人離不開泥土，愛泥土，依賴泥土，沒有泥土就不能過活。」在草莓休耕的季節，劉錦達也沒有停下腳步。他將鳥兒輕啄或受雨傷的次級草莓，做成草莓乳酸飲與氣泡酒，目前更投入研發草莓義式冰淇淋，將這些帶有「缺陷美」的果實化為推廣有機理念的媒介。
等到冬季降臨，那股自然熟成的濃郁草莓香，將再次引領人們回到新竹香山。屆時，整片草莓園將在暖陽下閃耀著飽滿且充滿生命力的色彩，熱切迎接每個渴望擁抱土地的人們。
.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