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慧快速發展的當下,許多問題似乎都能立刻生成答案,機器彷彿也愈來愈能虛構「完整且正確」的世界圖像。只是,當答案變得愈來愈容易取得,孩子在學校真正需要學的是什麼?又該如何在不同學科之間,培養面對生活、理解世界與持續學習的能力?文化部推動「文化體驗教育計畫」多年,並與教育部 108 課綱的精神彼此呼應,讓人重新看見學生在更開放、更具包容性的文化體驗情境中,如何保有對世界的好奇,從觀察出發,學習欣賞事物、理解他 人的視角,進而把學科知識彼此連結,慢慢形塑自己有感覺、有認知的世界觀。而這樣的歷程,正是文化工作者與藝術家長期擅長的事情,從經驗、感受與綜合性的知識出發,對社會觀察、提問與回應。
開始創作之前
「小本書手作插畫工作室」藝術家林欣誼走進課堂時,黑板上先寫滿了各種形容詞,助教則在一旁用身體做出不同節奏與幅度的跳動,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啟發孩子的好奇心。林欣誼帶著國小三年級學生,一起討論這些跳動會讓人聯想到什麼樣的情緒與狀態。有學生想到下課時自己急著衝出去玩的樣子,也有人形容那是氣急敗壞的感覺,就像自己的卡通角色卡牌被搶走那樣。這些回答聽起來帶著孩子特有的直覺與想像,但林欣誼並沒有急著把答案導向單一方向,而是很認真地接住每一個回應,讓抽象的節奏、情緒與動態,慢慢轉成孩子能夠描述的語言。即使是那些看似無邊無際天馬行空,也都被當成重要的觀察線索。
接著,林欣誼拿出不同形狀的輪軸,引導學生觀察這些結構如何帶出人偶不同的動態效果。孩子們很快發現,輪軸形狀一改變,動作的節奏與姿態也跟著不同。就在大家以為接下來要直接進入作品組裝時,林欣誼反而先拋出問題「要怎麼組裝?」學生們於是開始拿著材料翻來覆去地研究,有人腦筋動得快,很快想到只要換個角度就能卡進去,有人站在一旁觀察別人的做法,也有人認真提出「不然拆掉重做」的建議。孩子們在彼此討論中比較哪一種方法能夠容易理解,也一起思考如果手部操作沒那麼靈巧,是否可以換一種方式完成。等到整個簡易機械結構完成後,班導師再拿出學生上學期做過的學習單,孩子們看著自己原先設計的角色,進一步拿起色筆、圖畫紙與剪刀,把構想轉製成紙偶。直到這個階段,課堂才開始呈現出一般人較熟悉的「藝術創作」樣貌。
創作源自於解決問題
然而在拿出畫筆彩繪之前,這堂課同時打開了好幾層學習,探索多元的切入角度,正啟發著孩子對於文化、藝術的根本素養。在小本書手作插畫工作室帶領的劇場書創作系列課程中,孩子一面練習觀察,一面也在練習表達;一面動手操作,一面也在理解機構、元件之間的因果關係;在彼此討論的過程裡,他們互相支持,互相學習。
文化部推動文化體驗教育計畫,北區研發中心主持人曾仰賢教授提到:「真正值得觀察的,從來不只是作品最後完成得如何,而是藝術家能不能在課堂裡接住孩子的反應,讓不同特質的學生都找到自己的進入方式。」當日參與觀課的輔導員陳育淳欣喜地說:「聽到孩子自然發出一聲『哇』,那不只是覺得有趣或新奇,而是真的看見了某個原本未曾注意的細節,也開始對眼前的事物產生更深一層的好奇與追問,那是最棒的時刻!」陳育淳輔導員獲得 2021 年未來教育獎,2022年教育部藝術教育貢獻獎及2023 年師鐸獎,她以翻轉及紮根角度細膩地指出,藝術家林欣誼不直接告訴大家「 接下來該怎麼做」,反而把組裝的方式交還給學生發想,那就是超越單向的教學,這段像是「互相拋接球」的過程,會呈現藝術家在創作時會遇到哪些問題,又會怎樣解決。
文化部所推動的「文化體驗教育計畫」,是為促進文化與教育資源整合,增加學生接觸及體驗藝文內涵的機會,與教育部共同推動選拔具有潛力的教學方案,豐富文化體驗內容。這並不僅是藝術家將自身的專長加以梳理、向孩子傳授的過程,孩子們的那聲「哇」,對藝術家來說是很寶貴的,尤其學生給出多樣觀點,正好就是創作時的養分。為了讓藝術家在校園內推展順利,文化體驗教育計畫設立輔導團機制,曾仰賢指出:「輔導團工作不只是行政統籌,包括建立規劃研發中心、組成輔導團與各領域輔導員,到藝術家團隊獲補助後的增能培力、教案修正、觀課、回饋與後續上架,逐步建立起一套陪伴系統。」
因此,文化體驗教育的重點,不在於讓學校成為「藝術代工廠」,也不會是讓孩子肩負起傳承的重擔,反而是在文化與藝術的包容多元之下,讓學生先透過體驗、認知與感受,接觸到原本體制課程未必能提供的視野。曾仰賢直言:「許多團隊一開始最大的落差,是把課程寫成技能步驟,就會變成像是代工;藝術家團隊需要有引導、互動與修正的教學能力,把自身文化感受能力,轉換讓學生產生綜合素養學習,從參與之中慢慢養成觀點,下課之後還能把學科知識連結到生活場景,就如同生活當中文化隨處可見。」
「藝」起邁步向前
這套機制真正可貴的地方,在於它影響的並不只是課堂當下,也逐步改變了學校與學生回應學習的方式。陳育淳輔導員指出:「這次觀課的班級正好就是一個清楚的例子,因為學校在上學期已先導入自然科的昆蟲教育,藝術家在與學校媒合後,就先提供評量與學習單,讓教師能提早鋪墊課程脈絡。」班導師莊詒婷也分享:「考量學生課程進度,我們有重新調整學習單內容,並安排合適的參考讀本,幫助學生建立必要的背景知識。」也因此,藝術家進入教室時,課程並不是憑空插入,而是能順著孩子既有的學習經驗往前推進。
曾仰賢回想過往推動這項計畫,有孩子在課程結束後,天天在聯絡簿上問老師,那位藝術家還會不會來;也有原本情緒較躁動的國中生,在竹編課裡一邊流汗、一邊把作品拆掉重做,只因為他覺得自己編錯了,於是安靜而專注地重新來過。從這些過程中,因為文化本身有廣袤接納度,孩子可以自在投入學習、安頓自己。
對學校而言,改變也不只停留在一節課裡。曾仰賢提到有些學校在補助結束後,校長還會自己另外尋找經費,再把同一個藝術家團隊邀回學校,因為他們已經看見這樣的課程確實對學生有幫助。當文化課程能與原有的學習脈絡接起來,它就不再只是額外加上的一場表演,而會慢慢成為校園教學的一部分。這也說明文化體驗教育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誰替誰補充,而是當藝術家的開放性教學進入學校體制之後,學生、教師與校方能不能一起把這件事共同完成。未來臺灣的文化與教育如何交會,那麼這些發生在教室裡的驚訝、投入與持續合作,會是我們下一個世代關鍵現場。
這也說明文化體驗教育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誰替誰補充,
而是當藝術家的開放性教學進入學校體制之後,學生、教師與校方能不能一起把這件事共同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