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風順水的世紀工程：專訪大茅埔調查團吳哲銘

兩百年前的東勢大茅埔，以風水擘劃聚落發展，風水是整個聚落能否安身立命、世代存續的關鍵，時至今日仍感受到其遠見。當現代全球化的經濟趨勢、企業的社會責任影響力、氣候變遷介入之後，傳統與現代思潮正透過同一條百年水圳，跨越時空，展開一場深刻的對話。
 

看得見的風水與看不見的科學

大茅埔開庄先民與耆老的眼中，整個聚落的地貌就是一頭「臥牛」。大茅埔調查團的吳哲銘解釋，按理說，風水寶地在於水源起始的「牛頭」，當時負責規劃的易庚麟卻反其道而行，將聚落安置在中下游「腹部下緣」。從現在思維來看非常有理據，能避免生活廢水污染珍貴的飲用及灌溉水源，但是要如何說服民眾，易庚霖很巧妙地用「此地能添丁帶財」的說法獲得支持，吳哲銘說「這其實就是一種兼顧了公共衛生與資源保護的永續思維」。

風水的智慧不只在於選址，也巧妙地讓主幹圳路與每一塊農田呈垂直分流，當水流而下，能較公平地獲得灌溉，從根本上降低了紛爭的可能。這些設計體現出水圳本身的多樣層面，不只是「水利工程」，更是「社會工程」。風水常被說爲玄妙，看不見、摸不著，卻無比深刻地影響著聚落的日常。



地方廟宇中，展現著當時水圳開鑿的證據，可以看見水圳與社會網路、經濟之間的關聯。
 

當龍神搭上藝術的舟

先人從生活中凝鍊出一套說法，有時名為風水，有時名為信仰，然而在傳承時，後人可能因不甚瞭解完整脈絡而增添了神祕色彩。吳哲銘提到，兒時注意到家中供奉龍神，出於好奇詢問家人，卻只得到一句「你不要問，拜就對了」，這種「祕傳」的特性，雖是出於對神聖的敬畏，卻讓年輕世代難以親近與理解。 921 大地震後，許多家戶重建時便不再安奉龍神，這正是文化流失的警鐘。

居家安奉龍神與風水的山勢有關，隱藏其中的精髓也與水土保持的智慧息息相關，對此大茅埔調查團沒有立刻翻新說法，反而勇於嘗試翻轉過往生活焦點，再次設計、體驗，讓老傳統用嶄新面貌出現在年輕一代面前。於是，「龍神山水祭」應運而生，與聚落內信仰、傳統風水思想一脈相承，但表現形式融入新思維。

在龍神山水祭之中，孩子們戴上親手繪製的神將面具，化身為土地的守護者；眾人將寫滿祝福的紙船放入水中，承載著對水源的感謝順流而去。這些充滿溫度的身體實踐，將抽象的「龍神」與「水伯公」信仰，轉化為具體的、可被感知的集體記憶。吳哲銘笑說「放水船對有些人可能有其他刻板印象，但是這個儀式大家有感覺，我們很努力跟廟方、信徒對話，最後還有其他信仰的民眾站出來替我們說話。」吳哲銘接著分析，原本聚落內大事以四年一次的媽祖巡庄慶典為主，而「龍神山水祭」活動每年舉辦，讓原本庄頭內保持動能，才可以持續找得到人參與傳統信仰祭儀，同時，面對社區裡發生其他議題時，往往也能用這個已集結好的社群向外更有效率地倡議與擴散。

在水圳裡倡議永續與韌性

隨著追求開發的思維在近年來不斷被各式天災與人禍挑戰，如何與「自然環境」和諧共存成為時代迫切的課題。當地方所關注的議題，從山脈與水流走向，延展至永續供應鏈、企業社會責任，以及社區面對極端氣候的「韌性」時，大茅埔的行動者們也不斷地叩問：我們的行動，如何才能真正「永續」。與眼前那條流淌了兩百年的水圳相比，這條水圳不需要大規模工程翻轉，尚有著能被感知的自然環境，正是永續的最佳代言者。這個深藏在客庄的里山智慧，正成為能與國際企業對話的珍貴資產。

再者，水資源如何被應用，大茅埔調查團和居民們有著許多思考，例如這豐沛不息的水流，在極端降雨頻仍下，水圳能否成為支持在地防災、能源系統？當談論到微型水力發電設施，就會涉及法規、土地權屬、主管單位等等議題，需要更多社會溝通與倡議。

當我們用更多的視角來思考，也會看見一條健康的水圳與整個淺山生態系的連結。吳哲銘分享了桃園平鎮的案例，透過守護溪流中屬於一級保育類的「赤腹游蛇」，以企業社會責任角度要求周邊工廠改善水質，讓保育工作獲得關注與推動。以「指標性物種」的保育策略，也為大茅埔思考如何維護石虎等淺山動物的棲地，提供了極具參考價值的路徑，回過頭來，這份生態價值對於在地農特產，也可能帶來豐富的品牌效益。

從過去以風水與信仰祈求「添丁帶財」，到今日以科學、經濟思考「永續韌性」，其實都是不執著於眼前的利益，而是願意拉開時間軸，去關心那些看不見，卻能長遠影響未來的關鍵思維，這份遠見或許無法用人的一生幾十餘年來完整理解，但我們能用身體去感知，又如同大茅埔的居民們用集體的智慧去實踐，再次在「龍脈」的庇佑下好好生活。


在水圳邊，吳哲銘發現穿山甲的生物痕跡，直接指出水環境、人造溝渠對於生物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