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專題邀請到 3 位地方創生青年齊聚一堂，和讀者分享那些往往酒過三巡才敢吐露的香草野園養心無菜單料理翔琪檸檬茶心聲和地方創「傷」小故事。這些勇敢的先行者們分別是桃園市大溪區「香草野園」的林詹梃、新竹縣新埔鎮「翔琪檸檬茶」的詹翔欽，以及苗栗縣苗栗市「養心無菜單料理」的陳薏如。與創業夥伴及在地居民一起努力向目標邁進，那些或感動或辛苦的過程，究竟是創生還是創傷？不論如何，都把它們做成調酒一飲而盡吧！讓我們一起來看看，這 3 杯調酒背後蘊含了什麼樣的故事！
1. 請各位簡介自己的單位、 用什麼樣的方式擾動地方？
林詹梃：我們在 104 年成立公司，但前一年就開始駐點在大溪，到現在已經做了 7 年，農、 漁、畜、牧、林業各方面都接觸過，主要種植有機的農產品或特殊的歐陸作物，賣給米其林餐廳或有特殊需求的餐飲業，現在的主軸放在韭菜產業。香草野園所在的地方有豐沛的水源，適合韭菜生長。不過，種植韭菜需要許多農藥和肥料，容易造成環境污染，所以我們從前幾年開始研究更環境友善的種植方式，過程中結識了同樣想解決這個問題，並已投入研究 3、4 年的夥伴，我們便彼此交流，成功研發出完全有機無毒的種植方式，並無償提供種植韭菜的農友們使用，目前已經有 6、7 位農友加入轉型的行列。詹翔欽：我在大學畢業後創業，經營「翔琪檸檬茶」到現在已經 5 年了，翔和琪是從我和我妹妹的名字裡各挑一個字來命名。因為我們所在的新埔鎮是一個客家庄，高齡化十分嚴重，有很多老人家平常待在家沒事做，因此在檸檬盛產的時候我們就會召集當地的媽媽們一起來幫忙處理檸檬。在地的農會是我的主要通路之一，可以在進出貨的時候了解到當地的農業現況，因此發現新埔有柑橘生產過剩的問題，現在正在思考如何和相關單位合作，一起協助農民轉種檸檬。
陳薏如：我們在苗栗開養心無菜單料理餐廳到今年 6 月將滿 4 年，創業夥伴大多是藝文、教育相關背景，回苗栗蹲點後發現食物背後藏有許多文化底蘊，是作為了解當地、接觸當地民眾的一個很好的媒介，也能透過食物美學傳遞我們的理念，因此決定開餐廳。我們也會運用店內的空間開設音樂、藝術等藝文相關的課程，發揮原有的專長從事在地藝文教育，或是邀請演奏家利用店內空間辦理音樂會，讓養心成為一個不只是餐廳的在地文化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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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承上題，對於自己蹲點的地方， 希望這些地方有什麼樣的未來發展？
林詹梃：今年希望透過韭菜產業來參與地方創生。桃園大溪是北臺灣最大的韭菜產區之一，總面積達六十幾公頃，要從傳統農法直接轉為有機種植十分困難，我一開始研究出的方法雖然友善，但會大幅降低產能，直到和夥伴整併數據才能完全有機且仍舊維持產量。由於當地人口老化，種田的長輩很多都已經七十多歲，溝通上有許多困難，受到很多冷嘲熱諷。當初決定無私分享有機農法、放棄獲利空間也有點不捨，但終於引起更多朋友一起加入行列，循序漸進地看見地方的轉變，也開始有一點成就感，希望在地產業可以變得更好。詹翔欽：開店之初，一直想著要往外拓展通路和據點，但發現自己人力和資源有限，難以顧及所有事情。轉念一想，其實「越在地越國際」，便開始與在地企業合作，像是和海瑞貢丸互相推廣，在雙方的店面曝光產品、和或者風旅合作檸檬茶銷售據點。而隨著我們的販售據點逐步拓展，也像是畫成一張新竹的美食旅遊地圖，在各個通路購買檸檬茶的同時，也能深度認識新竹！今年我也正在規劃跟酒吧合作檸檬茶調酒，很期待將來與更多店家異業合作。
陳薏如：目前苗栗許多藝文活動都是免費的，但養心還是希望可以宣導使用者付費的概念，慢慢擴散影響力並讓在地民眾重視藝文的價值。雖然要將藝文在苗栗深耕的確滿不容易的，但我們相信持續去做還是有機會看見改變。另一點就是前面提到的，做餐飲後我們發掘了很多在地友善食材，而這些食材背後有很多文化價值，值得進一步做教育推廣，讓孩子從小認識這些食材，希望透過食物作為媒介影響更大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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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是否可以回憶剛到地方時，遇到最困難的問題是什麼？如何克服？
林詹梃：我再詳細說明一下前面提到的困難。種植韭菜的老人家很多都有 30 年以上的種植經驗，其實不是不願意改變，而是習慣了難以改變，而且再過幾年很多都要退休了，後來我們認為與其改變他們不如直接做給他們看。因為我們目前可以影響的範圍不到 3 公頃，通路也仍有限，所以才受到冷嘲熱諷，希望將來可以擴大銷售、拓展業務。目前已經有和幾家不同廠商與臺北農產運銷公司合作。這也是香草野園難做的原因，除了要種植、推廣有機農業，更要一併處理銷售端的業務，希望能把花了許多成本和心力種植的作物好好推廣出去。詹翔欽：最近遇到的困難有三個：缺水、缺電、被詐騙。因為全臺輕微旱災缺水數月的關係，檸檬產量減少，造成原物料成本提高，對我們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幾度停電、缺電使得工廠的生產延遲；前陣子則發現有人冒用我們的名義賣中國的假貨，甚至宣傳療效，療效誇張到我自己都傻眼怎麼這麼神奇、狂打廣告，廣告甚至大到登上雅虎等各大平臺的首頁。我們跑去警局報案、尋求消保局和消保官的協助，但各個單位都互踢皮球，連絡上之前其他受害的農民也都求助無門，現在還在向地方政府和政治人物求情，希望請他們出面處理，也需要持續安撫客戶的情緒，希望大家都不要遇到這種事情。
陳薏如：返鄉回苗栗 8 年多，最困難的是學習如何和不同的聲音溝通。開設養心的前幾年，我們只供應根據當日或當季食材每天變化的無菜單料理，對很多民眾或長輩來說其實很有風險，因為他們不確定自己到底會吃到什麼，後來我們因應在地聲音做了調整，一年前改成「有菜單料理」，持續和當地溝通。暫時不做無菜單料理的另一個原因是我們資源較少，只有一些固定合作的小農，容易受天氣影響產量，也可能造成食材浪費。除了外部的困難，內部營運就是要磨合團隊共識、釐清各自的創業動機，統一方向才能合力一起完成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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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這些年最感動的事情是什麼？
林詹梃：最感動的事情是團隊持續努力不放棄到現在、成功活下來了。經營有機農園真的很辛苦，也需要龐大的資金支撐，一開始自己貸款，中間遇到貴人相助，每次困難跨過之後都覺得很感動。做到現在有了三十多位青農夥伴，各自在不同的面向上合作，每個夥伴都真心相待、互相支持，很謝謝大家願意相信我們團隊。詹翔欽：做到現在慢慢有知名度，會被邀請去演講鼓勵小朋友，我會帶產品過去當有獎徵答的禮物。有一次某個家長私訊粉絲專頁告訴我，家裡的孩子從來沒倒茶給自己喝過，今天卻倒了我的檸檬茶給他喝，這讓我覺得很感動。另一個故事發生在我透過到處借廁所進行陌生開發的時候，有一次一個房仲小姐因為家裡小朋友聽過我的演講，一口氣直接向我買了 10 盒，她後來也因為送客戶檸檬茶而成交了一千五百萬的房子。到處去演講宣傳，做教育實際帶給小朋友正面的影響，不知不覺還促進家庭和睦、幫助到其他人的生活，我覺得很開心。
陳薏如：讓我感動的事很多都發生在跟人互動的過程。我們從事很多藝文教育的課程，有一個小朋友剛開始幾乎沒開口說過一句話，半年後開始學會表達、做更多展現，還謝謝老師讓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出漂亮的作品，透過鼓勵而非責備的方式和孩子互動，能夠讓他沒有壓力地敢於向我們表達。還有一次有一位長輩吃了我們的日式漢堡排說：「這個獅子頭怎麼這麼難吃」，因為他不熟悉這項料理，還強烈建議我們調整。原本以為他不會再光顧，沒想到後來慢慢成為我們的常客，讓我們發現持續和長輩講解互動，並多用客家傳統食材如桔醬跟酸菜入菜，可以從飲食文化著手慢慢改變民眾，讓他們了解我們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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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大家怎麼看目前政府的各項青年培力政策？
林詹梃：我們一開始有申請青創貸款，也拿到青年從農貸款，第一次申請的計畫是水保局的青年回留農村創新計畫，在那之後也陸續有許多小型的計畫主動分享資訊給我們，獲得滿多政府的資金支持。一開始會認為寫企劃書很麻煩，但轉念一想只要寫了這些計畫就可以得到政府提供的資源，協助自己在創業路上走得更遠，就不會覺得麻煩了。詹翔欽：我們有申請過教育部 ustart 計畫，參加了許多培訓，但並沒有到最後一關。我認為能活下來的企業都不是靠補助的，如果剛起步時重度依賴補助反而會本末倒置，也難以評估實際上的損益收支。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我和之前一起培訓的朋友聊天，結果盤點了一下，發現當年很多通過計畫、拿到資金的組別反而現在都陣亡了。總體而言，我們用過的政府資源不多，而且我發現政府不一定比第一線青農了解產業現況，我們應該要團結起來給政府建議，讓政府資源獲得更好的運用，不要花了很多預算，但實質產生的效益極低。
陳薏如：剛回苗栗在蘆竹湳古厝工作時，有拿過勞動部「多元就業開發方案」和「文化部推動社區營造及村落文化補助計畫」。後來希望有自己的據點，也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夥伴就開了餐廳。坦白說少了政府補助一開始會滿辛苦的，創業初期夥伴各自都投入了一點資金。目前有拿到國立新竹生活美學館的「文化體驗教育」補助，金額雖然不高但有扎實的培力課程，一系列嚴格的教案訓練補足了團隊內具有藝術專才夥伴教育經驗不足的問題。我認為政府計畫除了資金以外，在資源提供、人脈建立以及相關專業知識的提升上，都很有幫助，但還是會鼓勵大家要盡量獨立，不能完全依賴政府資源，否則可能未來政策轉向會連帶縮減相關補助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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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有什麼話想對想返（留）鄉的青年說的？
林詹梃：我會建議要回家鄉創業前一定要想清楚。貸款需要強壯的心臟，執行運轉上也會承擔很大的壓力，而補助就像包著糖衣的毒藥，雖然有豐盛的資源但也需要足夠、相對應的配合款作為籌碼，要拿捏得好。返鄉未必賺得比較多，需要調整好心態並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詹翔欽：很多青年有設計或行銷等能力，雖然在大都市裡沒那麼出眾，回到家鄉卻是頂尖，能夠將自己的長才貢獻出來回饋地方。青年在返鄉前應該要確定自己的所長與使命感，雖然擁有的資源不多，但能找到管道爭取、且具備使命感和一定能力的人，反而更適合創業。
陳薏如：不一定是返鄉青年，想對所有人說，如果有一件自己很想做的事情，在奮力去達成目標的過程中，是一個認識自己很好的機會，也能確定團隊夥伴真的想做一起完成的事情是什麼。堅持下去才能帶動效益跟改變。
7. 如果用有自己故事的食材，把返鄉的心情做成調酒，會帶什麼食材？調酒會是什麼味道？
林詹梃：我們種植了很多特殊的香草，如玫瑰天竺葵、薰衣草天竺葵、臺灣野花薄荷等十幾種香草，這些香草很適合調酒，香氣十足。不過，如果調酒的味道要跟返鄉的心情相符，應該會……完全不能喝吧！我的返鄉故事是杯充滿苦澀、難以下嚥的酒，沒有任何甜味，因為創業過程真的很辛苦，之前在外面演講時常常分享到哽咽。詹翔欽：我會加自己的檸檬茶，跟創業一樣，檸檬有酸有澀，有時還有一點苦。
陳薏如：客家有一個食材叫油柑子，本身小小的、很酸，常用浸泡的方式來製作加工品，浸漬後喝起來有點像楊桃的味道，酸酸甜甜的。我覺得返鄉青年就像是油柑子，必須長時間浸漬在環境裡，和環境交互產生影響、相互改變，最後 一起變成好吃的、美味的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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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杯！
成為返鄉青年創業家，創造與在地居民共好的企業，並發揮影響力來縮短城鄉差距，聽起來或許美好，但創業從來不是有錢就好的事情，地方創生也不只是創業，有夢就一定能築夢踏實，過程中需要不斷籌措資金、爭取政府資源、獲得地方民眾的信任、凝聚團隊內部的共識、不斷確認自己的底線與願景，並由自身向外激起一波波慢慢改變地方生態的漣漪，最後才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些小小的浪花。在創生青年的創傷小酒館裡，我們聽到林詹梃、詹翔欽以及陳薏如三位返鄉青年不藏私地分享創業經歷，過程中的甜美與苦澀都成為了酒中的基調，在玻璃杯輕晃、碰撞之間靜靜沉釀著自己才懂的滋味。你有屬於你的返鄉故事嗎？那會是一杯什麼味道的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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