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作曲家蘇凡凌位於師大附近的自宅,蘇凡凌打開鋼琴,悠揚的音樂流瀉而出。作品豐富的作曲家蘇凡凌曾獲奧地利作曲家聯盟作曲比賽首獎、多次獲得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在臺灣音樂教育史及培養音樂藝術人才上具有指標意義,為臺灣作曲界舉足輕重的人物。身為新竹客家人的她,將傳統山歌、客家詩句等元素融入現代樂曲中,打造既傳統又新潮的新世代客家音樂。
「老一輩的作曲家都是男性」,華人女作曲家協會主席蘇凡凌分享,過往樂壇的性別比例嚴重傾斜,女性作曲家在拜師、創作上都容易遭遇困境。在這樣的情況下,蘇凡凌憑著自身的努力,成為第一位由國內培育的作曲博士,作品更於世界各地演出,獲獎無數。她是如何突破重圍,以女性身分闖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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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起客家文化,蘇凡凌十分期望藉由曲子,將客家人的歷史傳承下去。
突破框架 一名女性作曲家的養成
「早期一般大眾普遍認為,女性在想法或思考力方面不如男性,並且女學生畢業後嫁人要做家事、帶孩子等,無法持續創作,所以作曲前輩們多半表態不收女學生。」蘇凡凌淡淡道出過往樂壇風氣,也揭露一名女性作曲家的養成有多麼艱難。在傳統的社會期待下,女性應該專注於育兒、養家,而非追求自己的個人成就,並且,這項職業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光是培養作曲技巧,往往就要五到十年,種種因素加成,使得女性作曲家非常稀少。
蘇凡凌擅長大編制的曲子,樂譜動輒一、二十行,通常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時間才能完成一首。如何兼顧工作、進修與家庭生活,成為她必須面對的任務,每天夾於三者之間,可說是一刻不得閒。蘇凡凌說,自己之所以能持續創作和學習,「都要感謝我的母親,她很愛孩子、很照顧孫子,是一位傳統且賢慧的客家人家庭主婦」。多虧了母親擔任她的堅強後盾,蘇凡凌才能夠心無罣礙地投入創作。
雖然人數較為稀少,女性作曲家之間,時常互相交流、砥礪。成立於 2002 年的「華人女作曲家協會」由一群來自全世界的華人女性作曲家組成,是一個在國際上極為活躍的女性組織。為了為女性爭取舞台、展現每個人的才華,協會經常在世界各地舉辦大型音樂會,為女性作曲家公開發表作品。擔任「華人女作曲家協會」副主席多年,蘇凡凌於 2020 年 1 月接任主席一職,期望未來能讓女性作曲家有更多曝光機會。隨著女性作曲家的努力、社會上性別意識的提升,蘇凡凌說:「這十幾年來,國內女性作曲家的人數漸漸超越男性作曲家,作品的數量也隨之增加。不管男生女生,只要喜歡、願意鑽研,付出足夠努力就可以成功。」
學無止境 不斷求新求變
俗話說「三十而立」,蘇凡凌卻選擇在這一年放棄穩定的教職工作,離鄉背井獨自到維也納學習理論與作曲。為什麼選擇冒險?她提及,從幼時練習演奏樂器,到進入新竹師專打下音樂基礎,其實心底始終有一份質疑:「為什麼要一直彈別人的東西?」出社會後存了一筆錢,又聽聞其他同學的留學經驗,便毅然決然離開臺灣追尋夢想。「本來訂了一棟民生東路的房子!假如我留在臺灣,就會有一棟很棒的房子;到國外去,回來就得從零開始,」蘇凡凌笑道,「但是現在想起來,我覺得不錯,出國很值得。」
師承波替希、考夫曼兩位教授,蘇凡凌在維也納音樂學院一邊創作,一邊系統性地學習西方的作曲理論與電子音樂。回國後在臺灣藝術大學兼課,並攻讀臺灣師範大學音樂研究所,取得作曲碩士學位。2001 年,臺北藝術大學成立臺灣首個作曲博士班,蘇凡凌說:「當時已經拿到副教授資格,其實比博士畢業還高一級,同學都勸我不要讀博士了,太辛苦。但是,那時候聽到一位學雕塑的學姐說,人就像雕塑,經過磨練才能變成閃閃發光的成品。」花費五年半,蘇凡凌取得臺北藝術大學作曲博士學位,成為國內大學第一位音樂藝術類博士,「我的文憑雖然沒用在應聘教職,可是對我這個人的各方面、待人處事,都很有幫助。」
每次創作新曲,蘇凡凌都會探索不同的的編制、題材和手法。
攻讀學位期間,需要花費大量心力創作,「在琴房中思考與創作,好像進到另外一個天地。我那時候有空就寫,除了吃飯、睡覺,都在寫曲子,創作反而特別豐美。」從基礎音樂教育到取得博士學位,蘇凡凌超過一半的人生都在學習作曲,至今也認真不懈地學習新知,她說:「每一首作品都要有 不同的感受、不同的表現,就是超越自我,一定要有創新,想一想,覺得真的很辛苦。」為了創作出一首首好作品,蘇凡凌從不停下腳步,也期勉後進們只要耐得住苦,總會有甘甜的果實。
跨界對話 融合現代手法與客家文化
在維也納學習西洋作曲理論、體驗音樂風氣的同時,蘇凡凌也收到了老師出的一道難題:「寫自己的東西」,促使她踏上尋根之旅,不僅回顧歌仔戲等臺灣傳統音樂,也深入探索自己身上的客家血脈。在此之後,客家、臺灣傳統音樂成為蘇凡凌的創作主軸,幾乎每首曲子都融合臺灣傳統題材與現代作曲手法,例如《義民禮讚》、《三山國王傳奇》與《落水天》等,這些富有在地特色的曲子於世界各地演出,皆廣受好評。
合唱交響曲《祖先的腳印》中,蘇凡凌運用客家傳統山歌的悠長曲調,集結四位獨唱家、混聲合唱團與管弦樂團擔綱演出,至於貫串全曲的歌詞,則選用客家作詞家葉日松的詩句《祖先个腳印》,帶領聽眾一同進入客家文化的世界。恢弘的第一樂章中,樂曲持續出現幾組頑固音型,合唱團激昂高亢的人聲唱出詩句:「腳印背等歷史个責任/一步一步行出承先啟後个意義」,一同應和管弦樂團強而有力的樂聲,蘇凡凌說:「堅定、沉穩的節奏,代表腳步一步步向前踏進,和客家人傳承族群歷史的責任。」全曲三個樂章中,揉合客家詩詞朗誦、傳統山歌曲調等,蘇凡凌用樂句說出自己身為客家人的驕傲。
「要讓曲子聽起來有客家的味道,可是聽不出來像哪一首歌。」蘇凡凌分享自己在創作客家樂曲的堅持,「如果把整首民謠放進去,那是編曲,不是創作了,我不太喜歡這樣,頂多放一點『動機』進去。」發想重點在於抓出客家歌曲的傳統韻味,而非將傳統曲調直接放入曲子中。
動機/ motif音樂創作的基本單位,由幾個音與簡單的節奏組成,作曲家會以此為基礎,將小片段延伸發展為整首曲子。
「我們在家裡,必定講客家話!」蘇凡凌對客家文化有深厚的認同,不僅在作曲方面大量融入傳統元素,也曾擔任行政院客家委員會委員,目前也是客委會顧問,「擔任委員期間接觸很多客家事務、活動,強化我去發揚客家音樂的使命感」。除此之外,她還曾策畫「臺灣國際客家文化藝術季」,邀請林昭亮等國際音樂藝術家來到新竹,並結合聲音、舞蹈、服飾走秀等多元的表演形式,呈現傳統與現代交融的新世代客家文化。身為一名女性作曲家,蘇凡凌不畏艱難,依靠自己的努力取得一席之地,更帶領客家文化邁向國際舞臺,以一個個音符砌起精彩無比的音樂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