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平權,參與式預算的理想與實務:專訪苑裡鎮長劉育育

苑裡鎮公所「苑裡鎮敬老計畫 X 兒童參與式預算」榮獲第八屆政府服務獎。
陳建成
攝影陳安嘉
刊登時間2026-08-30
苑裡鎮長劉育育推動參與式預算,以「苑裡童樂會」等實例落實兒童權利,認真回應並兌現民眾與孩子的真實需求。她主張參與式並非增加公務負擔,而是提早溝通以提升品質,同時帶動公務體系的內部互助。劉育育強調應分級兼顧效率,將參與式作為代議民主的補強,藉由公開透明培力公民社會,建立不隨政權更迭的公民效能感。

談到「參與式預算」,許多人腦中浮現的畫面,是一群人分組圍著桌子,討論一筆經費要拿來蓋什麼。在苑裡鎮公所的實作裡,真正希望落實的核心精神,是「參與」這兩個字本身。

苑裡鎮長劉育育強調:「參與是一種文化,必須建立在彼此尊重的前提上。要相信意見表達是很不容易的事,一個人願意說出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意見說出來之後,大眾也會一起做出反應。我們要做的不是先把人和議題分類,那樣就失去參與式的精神了。」

 

從公車號碼到游泳池地板


2023 年,苑裡鎮公所推動「苑裡童樂會」,是臺灣知名、以參與式預算方法推廣兒童權利的案例。在這個案例中,苑裡鎮公所提供十萬元實作金,由孩子決定怎麼使用,參與對象是國小三年級到國中一年級的學生。整個過程分成三個階段,先讓孩子透過繪本和學習單認識什麼是兒童權利,再由暑假的夏令營把想法收斂成具體提案,最後在園遊會上投票。公所盡可能讓參與的孩子貼近真實社會組成方式,因此報名成功的孩子裡,也有身心狀態比較特殊的孩子一起上課、一起討論。

其中一位孩子發言時語速較快,感覺起來是在自己的思路裡快速運轉,他很輕易地背誦出苑裡所有公車的號碼和路線,並發表需求:「公車的階梯太高了,老人和小孩很容易跌倒。」劉育育在訪談中特別停了下來,拋出一個提問:「一般來說,我們可能會回應『公車的樣式是固定的,我們沒辦法改變』。實際上,然而還有什麼可能?」劉育育解釋,假如這時候陷入大人思考的慣性,就會覺得孩子只是在「亂說」。
 

當年從「苑裡童樂會」蒐集來的意見單,清楚寫著磁磚平整度問題,苑裡鎮公所並未將檔案束之高閣,而是放在辦公桌上,持續研議辦理。



帶著參與式的精神往下細究,既然孩子說的是事實,接下來要判斷的,是有沒有其他的選項。偏鄉的鄉間小路本來就不適合大型客運,社區的小型巴士、九人座的幸福巴士,都是能回應這個需求的方向。順著這個思路,孩子的提問瞬間就變得充滿希望,這就是參與式所能展現的價值。

同樣在兒童參與式的活動裡,有孩子提出游泳池的地板容易刮傷腳。這樣的問題,大可以用「超過十萬元的預算設定」直接回絕,但鎮公所選擇好好把它帶回去研議,並且採取行動。即便這件事沒辦法在短時間內解決,盤算之後整修耗資千萬元,鎮公所花了兩年向中央爭取補助,再經過採購、施工,提案提出後兩年多,工程才逐漸接近完成。一個十萬元預算裡長出來的願望,最後是用遠超出當初想像的時間和資源去兌現,孩子們會知道自己說出的話具有影響力,也認知到不同的願望需要不同程度的等待和努力。

 

參與式不只是民眾的事
 

參與設計公共藝術的孩子們,以「風鈴升旗」啟用裝置藝術,充滿童趣之餘,更是見證自己的行動化作實物。(圖片提供/苑裡鎮公所)


「參與式」表面上看起來僅是開放新的管道讓民眾有機會表達,實際上需要牽動整個公務體系和更多角色轉換與增能,這些檯面上充滿希望的設計,不禁讓人想探問檯面下要付出多少努力。

第一個常見的疑慮,是「參與」會不會變成公務員額外的負擔。劉育育沒有被問題表層侷限,回應:「民眾的陳情本來就會發生,就算沒有說明會,電話一樣會打進 1999。」把參與放進設計的前期,只是讓這些聲音提早被聽見。這樣對承做工程的廠商來說,他們聽到的是真實的使用者,而不是轉了好幾手的二手意見。對使用者來說,他們因此有了知情權,也有了參與感,若拖到事後才檢討可能演變成緊張對立關係,於此參與式反而成為提升服務品質的助力。

公部門的作為需要符合公共性,文官體系具有肩負起示範作用,也充滿許多挑戰。過去,官僚系統習慣權責分工,每個人守著自己的業務,按照層級向上呈報、往下交辦。這套分工很多時候是為了防弊,但是回到團隊工作的角度,劉育育認為仍然要保持互助合作。

舉例而言,公部門的業務推陳出新,就算是任職多年的公務員,也可能碰上完全陌生的題目。這時,大家會找時間坐下來一起研討,把問題的輪廓談清楚,劉育育會和承辦一起踏出第一步,甚至是親自打電話聯繫合適的講師,把人脈牽線接上,讓公務員不至於獨力面對題目,可以更安心知道主管、鎮長和他是齊心協力。在這個過程裡,當基層公務員在組織裡被尊重、意見被細膩地傾聽,也會長出尊重和聽見民眾聲音的能力。
 

在秘書室裡,牆面上掛著一張字級視覺檢核表,他們用這張表檢核各項公告是否簡明易讀,這種細節凸顯出是否真的歡迎民眾參與討論。


這一切的前提,是品質本身。劉育育提醒:「參與式不是一堆東西丟給你,然後大家討論。」沒有清楚的議題層級和邊界,討論本身就難以創造品質。而品質的另一端是「效率」,兩者時常需要取捨。劉育育舉例,一個壞掉的水溝蓋,一個月就該修好,不需要討論半年。一座牽動全鎮、經費破億的市場,就需要時間慢慢談。中央補助有核銷的時限,談得太久,補助會被收回,工程可能因此停擺。面對這樣的張力,要做的是仔細判斷問題和目標的分級,而不是一股腦地把所有事情混在一起談。如何在效率和品質之間拍板,則是回到行政體系的責任政治。

 

從「小小鎮民大會」裡看見孩子本身就具備表達、參與的能力,逐步奠定現代公民素養。(圖片授權/苑裡鎮公所)


 

再次回到「真實」現場


參與式容易帶來另一種誤解,就是對它過度期待,以為有了意見表達,就能諸事順遂。劉育育提到:「沒有一勞永逸這種事。在做的過程中還是會有不同的意見和狀況,大家還是要繼續調整,關鍵是大家在這過程中對公共議題有更深入參與。」

劉育育以籃球場更新為例,因為種種因素說明會可能只來了五十個人,但是真正會使用這座球場的,其實有兩百人。沒有到場的那些人,日後一樣會在網路上表達意見,所以參與從來沒有「可控」或「不可控」,民眾的需求總是會反映進來,把「意見表達」看成常態,就能坦然的面對公共事務。
 

同一個場地,有不同使用者,不一定都有能力參與在「說明會」中,意見也會隨時間變化,因此沒有一勞永逸的政策方案。


同樣,參與式預算並不表示可以取代臺灣現行的代議民主,代議士扮演重要角色,也更能有良好問政表現。鎮民代表站在民眾這邊,提醒鎮公所可以改善什麼,本來就是代議該有的功能。所以,一套好的參與設計,要做的是補上代議看不到的角落,而不是繞過。在公部門運作中,成果要真正落地,還得通過既有的權力結構這一關。例如,苑裡的百年市場重建,追加預算就曾在鎮民代表會遇到拉鋸,值得注意的是許多從來沒進過鎮民代表會的居民,自己跑去旁聽,公開透明的討論,促使公民願意進入正式政治程序,關心決策過程。

這套參與的精神,最終要交給誰來延續?劉育育的答案,不是寄望於一位明君,也不是寄望於鎮公所這個機關。劉育育說:「要培力的是整個公民社會。當民眾習慣了政府做事本來就會詢問地方的意見,習慣了預算書上網、審查全程直播,他們就會知道自己有被傾聽的權利。」哪一天換不同習慣的首長,公民自己也會提出挑戰,到那個時候,政府才真正成為人民的公僕。
 

經過參與式工作坊,長輩選出防跌禮包,不僅有能夠增加肌耐力的彈力球、彈力帶,也有避免皮膚乾裂而不良於行的乳液,讓參與不只是口號。



回到那個會背公車路線的孩子,他要等的,不只是一班階梯比較低的公車。他要等的,是一個願意認真看待他聲音的政府,然後隨著時間過去,把這樣的「公民效能感」刻進血液中,長成一種不會因為「換首長」就消失的公民參與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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