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是因地制宜
張義勝是「台灣最美農村故事館」創辦人,在社區營造、農村再生有個外號「鬍鬚張」,賴素鈴說到:「我們第一次看到張老師的時候,還想說這個人鬍子很多,看起來很嚴肅,沒想到相處起來很和善。」張義勝接著說:「我和社區夥伴還有個通關密語『燒酒雞』,他們都知道我需要食補,一通電話打來說來吃燒酒雞,其實圍著爐子都在談社區工作。
張義勝正色繼續深談,農村裡人情網絡交織,要在族群、信仰與地方政治裡尋找共識,例如在南庄可以因為賽夏族的矮靈祭、客家的伯公信仰而各有堅持,但若把議題換成長輩就醫的交通、孩子上學的接送,這是跨越族群共通議題,大家就比較能一起做事。所以農村要談的不是工程,而是「人的事」。
張義勝直接指出,臺灣早期農村發展多半是由上而下,長官說要做什麼,地方就跟著做;後來大家開始強調由下而上,卻又容易變成只聽需求、缺乏專業判斷。結果往往是長輩想在老樹下唱歌跳舞,就要求鋪一整片水泥,最後反而讓大樹的根系窒息。對他來說,真正可行的方法不是誰說了算,而是「相互學習」: 承認地方有生活需求,也承認專業有必要介入,讓人與環境之間找到比較平衡的做法。這也是他為什麼一直強調「軟體先行」,而不是一開始就急著做硬體。
像蝴蝶一樣找秘「蜜」
除了對農村宏觀背景資訊的判讀,張義勝也非常關注細微互動。張義勝提到,他曾帶領大學生進到竹仔坑,用野草野菜做料理研發,把路邊咸豐草替換蔥花放入饅頭,把日常裡被忽略的自然關係重新拉回生活。在其他農村,他還推動「蝴蝶餐桌」,把蝴蝶愛吃的蜜源植物轉化成無菜單料理,野薑花變成粽子,遊客不是站在路邊背誦蝴蝶的蜜源植物,而是直接把蝴蝶愛吃的植物吃進自己的餐桌裡,再進一步在遊程中親手種下蝴蝶喜歡的植物。這正是張義勝非常在意的關鍵,如何把那些原本枯燥、抽象,甚至常被忽略的在地知識,重新變成可以感受的東西。
在張義勝眼中看來,很多地方創生最容易失敗的地方,就在於停在單向解說,以及輔導者用同樣模式套用到不同農村社區。植物不應只有解說牌。寫著花期、藥用價值、生態功能,就認為這是在做農村知識教育,實際上很少有人真的讀懂,更少有人因此和那片土地建立關係。所以張義勝反覆強調:「真正的轉譯不能只靠文字說明,要讓人用身體產生感覺,摸葉子、聞香氣、直接吃下去,比任何一面牌子都更能留下感覺。」
然而,張義勝也坦言,農村離不開土地與生產,而生產最直接的應用,其實就是「吃」。往下深究,什麼是土地的生產,往往容易變成外求於時下熱門作物,例如古坑咖啡當然有名,但咖啡全世界都能種,要能做到傑出並不容易;相反地,像南屯的麻薏,就只有中部長得起來,卻因為在地人覺得它太日常,反而沒能成功發展,錯失延續地方特色的機會。因此,在農村很多時候不是憑空發明新的故事,而是重新學會辨認那些原本就在土地上的味道與記憶。
接起有效的供需鏈結
在竹仔坑社區裡的養蜂場,賴素鈴的兒子正在處理蜂箱,張義勝指出:「臺灣不一定是要走向大規模農業公司,就像這樣有幾個蜂箱,穩定供應給周遭消費者,有時候是不同品項蔬果箱,農夫更好在地方上生活,對消費者來說也能吃到當季食物,對環境來說是減少運送的『碳足跡』。」
張義勝分享布拉姆田莊的模式:在都市邊緣建立農園,讓都市人們能體驗有機、友善種植方式,種植的作物再透過數百個「不挑菜」的固定消費者,每週支付固定費用,農場種出什麼就送什麼。消費者買到的不只是蔬菜,而是一種對季節、土地與生產方式的認同;農場得到的不只是銷售量,而是一個能讓租金、人力與耕作節奏穩定下來的永續機制。
這些精準的產銷搭配,實際上回應著青年返鄉最大的挑戰「如何養活自己」。這不只是一個人努力與否,在青年能有數百萬資金蓋溫室、取得農地和農機具之前,必須要有足夠的彈性和產銷機制支撐初創時期。另一方面,政府是否提供合理的土地、資金與技術支持,社區是否願意不排外地分享資源,青年自己是否懂得與地方協調,以及整個農業系統有沒有建立可以長久運作的平台,整體結構都需要有更完善的支持系統。因此,農村的下一哩路,恐怕不只是更多補助、更多工程或更多活動。真正需要被重新學會的也許是如何透過一頓飯,把人和土地的關係接回來。
食物不能只是填飽肚子的產品,應當是能讓人看見來源、辨認季節、理解照顧、建立信任、支撐青年、重新命名在地的珍寶。如此一來,農村才有可能不僅是被觀光消費的背景。從這個角度看,張義勝這些年走訪、陪伴千餘個農村,並不是拿一個樣板一體套用,而是努力用他的所學示範另一種更貼近在地生活,且更扎實的地方工作,讓地方的生態系在土地上扎根、茁壯。
